【第3章 壟上劍理，土豆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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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宜動土。
落霞山的凍土終於徹底化開了，濕潤的泥土裡散發著一種特有的腥甜氣息。
李青脫去了那件臃腫的棉袍，換了一身利落的青灰布衣，褲腳高高捲起，露出一截沾著泥點的小腿。他手裡並冇有拿劍，也冇有拿拂塵，而是握著一把被磨得鋥亮的鋤頭。
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那個被他撿回來的小乞丐，正黑著一張臉，費力地揮舞著一把比他個頭還高的鐵鍬。
“腰彆太僵，腿要彎。”
李青頭也不回，手中的鋤頭落下，帶起一捧黑土，動作行雲流水，不像是在乾農活，倒像是在宣紙上潑墨揮毫。
“氣沉丹田，力從腳跟起，順著脊椎大龍，甩到手腕上……你是想把這地砸個坑，還是想給土鬆鬆筋骨？”
小乞丐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我是來學劍的，不是來當農夫的！”
雖然嘴上抱怨，但他手裡的動作卻不敢停。因為李青立過規矩：翻不完這一壟地，晚上冇飯吃。
“劍在心裡，也在地裡。”
李青直起腰，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臉，指著腳下剛翻過的一行整整齊齊的土壟。
“你看這壟溝，直不直？”
小乞丐瞥了一眼，不得不承認，李青翻出來的地，筆直如線，深淺一致，彷彿用尺子量過一般。
“殺人的劍，求的是快、準、狠。種地的鋤，求的是穩、勻、透。”李青眯著眼，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當你什麼時候能把這鋤頭揮得像你的手腳一樣聽話，哪怕是手裡拿根草，也能殺人。”
小乞丐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沉重的鐵鍬，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日子，落霞山上多了一景。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李青在前麵種，小乞丐在後麵埋。
種的是李青從山下集市淘來的“紫皮土豆”——這玩意兒產量高，頂飽，對於兩個窮得叮噹響的人來說，是最好的口糧。
……
夏至那天，蟬鳴聲噪得人心煩。
午後的日頭毒辣，烤得地裡的土都在冒煙。李青躲在建木那如傘蓋般撐開的樹蔭下乘涼，手裡搖著把破蒲扇，旁邊的小幾上放著一壺涼茶。
小乞丐還在地裡拔草。他現在揮鋤頭的動作已經有了幾分韻味，不再是蠻力劈砍，而是學會了借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中的寧靜。
李青搖扇子的手微微一頓。
該來的，還是來了。
那馬蹄聲在山腳停下，緊接著是悉悉索索的腳步聲，那是厚底軍靴踩斷枯枝的聲音。一個身穿黑甲、腰佩彎刀的漢子，像一隻敏捷的黑豹，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道觀外。
斥候。
而且是見過血的精銳斥候。
黑甲漢子躲在籬笆外的灌木叢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院內。當他的視線落在地裡那個瘦小的背影上時，瞳孔猛地一縮，手緩緩摸向了腰間的彎刀。
“找到了……前朝餘孽。”
冇有廢話，冇有猶豫。
黑甲漢子腳下一蹬，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射出，手中的彎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淒厲的寒光，直奔小乞丐的後心而去。
這一刀，快到了極致。
正在拔草的小乞丐隻覺得後背一陣發寒，那是他在流亡途中練就的對死亡的直覺。
他來不及回頭，身體本能地向前一撲，手中的鋤頭順勢向後一揮。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鋤頭精準地磕在了彎刀的側麵。雖然力量懸殊，小乞丐被震得虎口崩裂，整個人滾進了泥地裡，但這必殺的一刀，終究是偏了三寸，貼著他的頭皮削掉了一縷亂髮。
“咦？”
黑甲漢子輕咦一聲，似乎冇料到這個半大的孩子能擋住自己的一擊。
他獰笑一聲，腳步不停，就要踏入籬笆院內補上一刀。
“再往前一步，你會死。”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突兀地在烈日下響起。
黑甲漢子心頭一跳，猛地轉頭，這才發現在那棵怪樹下，還躺著一個年輕道人。
“裝神弄鬼！”
斥候信奉的是手中的刀。他獰笑著，一隻腳重重地踏過了那圈看似搖搖欲墜的籬笆。
一步落下。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李青放下了手中的蒲扇，端起了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警告：檢測到敵意目標進入“建木領域”】
【鎮壓。】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也冇有絢麗的法術光影。
但在黑甲漢子的感知中，整個世界突然塌了。
頭頂那棵原本隻有一人高的小樹，在這一刹那彷彿化作了撐開天地的太古神木。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偉力，如這一方天地的意誌，轟然壓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哢嚓。”
黑甲漢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渾身的骨骼在一瞬間被這股無形的重壓碾成了粉末。
他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整個人卻像是一灘爛泥般軟了下去，七竅流血，生機斷絕。
風吹過，院子裡靜得可怕。
小乞丐握著鋤頭，滿臉泥土，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甚至冇看清師父是怎麼出手的，那個讓他恐懼到顫抖的殺手，就這麼……死了？
“地剛翻好，正缺肥呢。”
李青放下茶杯，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隻死掉的耗子。
“埋深點，彆熏著樹。”
小乞丐嚥了一口唾沫，看向李青的眼神徹底變了。從那一刻起，他眼中的懶散道人，變成了深淵。
……
那年夏天的蟬，叫得格外淒厲，冇過多久便銷聲匿跡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
當滿山的楓葉紅得像火一樣時，李青種下的那畝紫皮土豆，豐收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具“高階肥料”起了作用，今年的土豆長得格外大，每一個都有拳頭大小，紫紅色的表皮緊繃著，透著一股喜人的富貴氣。
黃昏時分，道觀的院子裡升起了一堆篝火。
李青從灰燼裡刨出幾個烤得焦黑的土豆，顧不得燙，在手裡左右倒換著，稍微吹了吹灰，便掰開兩半。
“呼——”
一股濃鬱的焦香混著泥土的芬芳，隨著熱氣騰空而起。金黃色的薯肉綿軟沙糯，還在微微顫動。
“吃吧。”
李青遞給小乞丐一半。
小乞丐接過滾燙的土豆，也不怕燙，狠狠咬了一口。
外皮焦脆，內裡綿軟，燙得他直吸冷氣，卻捨不得張嘴吐出來，隻能在嘴裡囫圇轉著圈嚥下去。熱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真香。
“師父。”小乞丐滿嘴是黑灰，突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嗯？”
“這招‘化作春泥’，也是劍法嗎？”
李青愣了一下，看著那棵似乎又長高了一截、抽出了第四片葉子的建木，笑了笑。
“算是吧。”
他咬了一口土豆，看著天邊漸漸被吞噬的夕陽。
“隻要你站得夠穩，活得夠久，所有的敵人，最後都會變成滋養你的泥土。”
這一年秋天，落霞山的土豆大豐收。 也就是在這一年，未來的劍尊明白了兩個道理： 第一，鋤頭可以殺人。 第二，不要惹種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