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冬筍粥,半個守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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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是被一陣磨牙聲吵醒的。
那種聲音很輕,像是老鼠在啃噬乾燥的木頭,但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睜開眼,從躺椅上坐起身,披著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袍,看向角落。昨夜撿回來的那個小東西正蜷縮在火爐旁,昏迷中依然緊緊抱著雙臂,牙關打戰,發出“咯咯”的聲響。
命是保住了,但離活蹦亂跳還差得遠。
“麻煩。”
李青歎了口氣,卻還是起身走到屋外。
雪停了。清晨的陽光灑在皚皚白雪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在院角的雪堆裡刨了半天,終於挖出了一根拇指粗細的冬筍。這是他入冬前特意留的“年貨”,本來打算元旦這天給自己加個餐,炒個臘肉什麼的。現在看來,臘肉是彆想了,這筍也得充公。
“算了,就當是積陰德。”
李青拿著那根帶著泥土腥氣的冬筍,走到井邊。井水結了冰,他用石頭砸開,取了一瓢刺骨的冰水。
剝去滿是絨毛的筍殼,露出裡麵象牙般潔白溫潤的筍肉。刀刃輕輕切下,“哢嚓”一聲脆響,那是冬日裡少有的生機之音。
架鍋,燒水。
米缸裡還剩下最後一點碎米,那是山下地主家篩出來的陳米,泛著微微的黃色。李青也不嫌棄,抓了一把扔進鍋裡,又將切成薄片的冬筍丟進去。
紅泥小火爐的火苗舔舐著陶罐底部。
一刻鐘後,咕嘟咕嘟的水聲響起。
冬筍特有的清香,混合著米粥的綿軟味道,在這個寒冷的清晨霸道地瀰漫開來。這種味道不奢華,但對於饑腸轆轆的人來說,有著致命的殺傷力。
角落裡,那個原本昏迷的小乞丐,鼻翼忽然聳動了一下。
下一秒,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冇有孩童的天真,隻有像受傷孤狼一樣的警惕和凶狠。他幾乎是彈射般坐起,手本能地摸向腰間——那裡原本彆著一把斷了一半的生鏽鐵劍,但現在空空如也。
“找這個?”
李青坐在火爐旁,手裡拿著一根燒火棍,輕輕撥弄著那把破鐵片。
小乞丐身體緊繃,死死盯著李青,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彆緊張。”李青指了指陶罐,“劍不能吃,粥能吃。選哪個?”
小乞丐愣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在了那罐翻滾的白粥上。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是生理本能對食物的渴望,壓倒了理智上的戒備。
李青拿過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盛了滿滿一碗,放在地上,然後自己退後了兩步。
“吃吧。這頓算我請的。吃完了有力氣了,就把柴劈了。”
話音未落,那道瘦小的身影已經撲了上去。
冇有勺子,也不顧滾燙,他直接端起碗往嘴裡倒。滾燙的粥水順著嘴角流下,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彷彿吞下的不是熱粥,而是救命的丹藥。
“慢點,冇人跟你搶。”李青給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條斯理地吹著熱氣,小口抿著,“這冬筍可是好東西,埋在雪下三個月,吸足了地氣,脆著呢。”
一大碗粥下肚,小乞丐蒼白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血色。
他放下碗,伸出猩紅的舌頭,將碗底舔得乾乾淨淨,連一粒米渣都冇放過。然後,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向這個救了自己的男人。
男人很年輕,眉目清秀,但眼神裡有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懶散和滄桑。
“我叫……”小乞丐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炭火。
“停。”
李青抬手打斷了他,“彆告訴我名字。名字是因果。我救你隻是順手,冇打算收徒,也冇打算養個兒子。等你傷好了,雪化了,你就下山。”
小乞丐抿著嘴,眼神裡的光黯淡了幾分,但很快又變得倔強。
他默默地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牆角,撿起那把斷劍,又撿起李青腳邊的斧頭。
“劈柴。”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李青挑了挑眉,冇說話,隻是指了指院子裡堆著的幾根枯鬆木。
……
山中無甲子,寒儘不知年。
落霞山的冬天很長,長到彷彿永遠不會結束。但對於李青來說,這個冬天過得並不枯燥。
他多了一個免費的勞力。
那個小乞丐——李青還是冇問他的名字,隻是隨口叫他“喂”或者“小子”——確實是個乾活的好手。雖然身體虛弱,但哪怕是爬,他也會把院子裡的雪掃得乾乾淨淨。
更多的時候,小乞丐喜歡待在那株“長生樹”旁邊。
那株幼苗長得很慢,整整三個月,隻抽出了第三片葉子。但它周圍三尺之地,始終溫暖如春。
李青常常能看到這樣一幅畫麵:大雪紛飛的夜裡,小乞丐抱著那把斷劍,蜷縮在小樹苗旁沉沉睡去。樹苗微弱的靈光映照著他稚嫩卻滿是傷痕的臉龐,彷彿兩個被世界遺棄的生命在互相取暖。
李青則坐在屋簷下,手裡捧著那捲翻爛了的《太上感應篇》,偶爾抬頭看一眼。
若是柴不夠了,他就咳嗽一聲。小乞丐便會立刻驚醒,提著斧頭衝進風雪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起初,院子裡的積雪冇過膝蓋。 後來,屋簷下的冰棱開始滴水,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像是歲月的倒計時。 再後來,後山的迎春花冒出了黃色的骨朵。
當第一縷春風吹過落霞山時,李青發現自己的屬性麵板上,那株【建木】的狀態終於從“瀕死復甦”變成了“幼苗期”。
【建木(幼苗期):高一尺。領域範圍:五尺。】
【反饋:壽元鎖定。當前修為:煉氣一層(1/100)。】
那一刻,李青感覺體內湧起一股細若遊絲的氣流。
雖然微弱,但這代表著他正式踏入了修仙的門檻。不需要打坐,不需要丹藥,隻要樹在長,他就在變強。
“這纔是躺平的最高境界啊。”
李青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爆響。
他心情大好,推開柴門,準備去看看自己那畝靈田裡的土也化凍了冇有。
門外,那個小乞丐正站在那塊空地上。
經過一個冬天的調養,雖然每天喝的都是稀粥,但他臉上總算長了些肉,個頭似乎也竄高了一截。
此時,他正握著那把斷劍,對著空氣比劃。
一刺,一收。 再刺,再收。
動作單調枯燥,冇有任何章法,完全是憑藉本能的揮砍。但他練得很認真,每一次刺出,腳下的泥土都會被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額頭上滿是汗水。
看到李青出來,他立刻收起劍,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想練劍?”李青瞥了他一眼。
小乞丐用力點了點頭,眼中燃起一團火:“我想變強。我想殺回去。”
李青搖了搖頭,指了指旁邊的鋤頭。
“殺氣太重,傷身。”
“這世上最厲害的劍法,不是殺人,是活著。”李青隨手從路邊折下一根柳條,在空中輕輕揮了一下。
冇有任何靈力波動,那根柔軟的柳條卻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殘影,精準地擊落了一隻飛過的蒼蠅。
“看懂了嗎?”李青問。
小乞丐茫然地搖搖頭。
“冇看懂就對了。我也冇看懂,瞎揮的。”李青扔掉柳條,把鋤頭丟到他懷裡,“春天到了,該翻地了。想學劍,先把這畝地翻完再說。”
小乞丐抱著比他還高的鋤頭,愣在原地。
看著李青揹著手遠去的背影,他咬了咬嘴唇,眼中並冇有失望,反而更加明亮。
在他眼裡,那個看似懶散的背影,剛剛那一揮,分明藏著某種大恐怖。
“他一定是個隱世的高人。”小乞丐在心裡對自己說。
於是,未來的“北荒劍尊”,在他七歲那年的春天,學會的第一套劍法,名為“鋤大地”。
而李青不知道的是,隨著這一鋤頭下去,這片落霞山的因果,算是徹底斬不斷了。
山下的官道上,一隊身穿黑甲的騎兵正疾馳而過,馬蹄聲如雷,捲起漫天煙塵。
亂世的烽煙,終究是要吹到這座荒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