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某年某月某一日，我在南山種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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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的雪，總是下得比中原要早一些。
纔剛入冬，鵝毛般的雪片便如扯碎的棉絮，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將這座名為“落霞”的荒山裹得嚴嚴實實，隻剩下半山腰那座破敗道觀的黛瓦，像是在宣紙上隨意點的幾滴殘墨。
道觀不大，三間茅屋，一圈籬笆。
籬笆院內，李青緊了緊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袍，哈出一口白氣，用力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
“如果不算錯的話，今天應該是老家的2026年元旦了。”
李青喃喃自語，聲音被呼嘯的北風吹得支離破碎。
穿越到這個名為“浩土”的世界已有三年。三年裡，他從一個流民做起，靠著腦子裡那點現代知識，幫山下的地主家算賬、抄書，好不容易纔攢下這幾兩碎銀，盤下了這座早就斷了香火的破道觀。
不是為了修仙，純粹是為了活著。
這個世道不太平。大魏朝立國三百年，早已是日薄西山，外有妖蠻扣關，內有藩鎮割據。山下的世界，人命賤如草芥。李青惜命，覺得還是這就連強盜都懶得光顧的荒山更安全些。
他從屋簷下搬出一隻紅泥小火爐，生了炭火。炭是秋天時自己燒的鬆木炭，雖然煙大了點，但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裡，那一抹橘紅色的火光，就是唯一的慰藉。
火爐上架著一隻粗陶酒壺。壺裡溫著的，是他用後山野酸棗釀的濁酒。
“咕嘟……咕嘟……”
隨著炭火舔舐壺底，酒液開始翻滾，一股帶著淡淡酸澀與焦香的熱氣氤氳開來，瞬間沖淡了院子裡的肅殺寒意。
李青冇有急著喝，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貼身收藏的布包。
一層層揭開油布，裡麵躺著一顆乾癟的、灰撲撲的種子。如果不仔細看，像極了一顆死掉的核桃。
這是他穿越時手裡緊緊攥著的東西，也是他這三年流離失所，無論餓到什麼程度都冇捨得吃掉的“念想”。
直覺告訴他，這是活下去的資本。
“三年了，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地盤。”
李青看著種子，眼神比杯中的酒還要渾濁幾分，那是隻有經曆過長途跋涉的人纔有的疲憊與沉澱。
“今日元旦，宜動土，宜安家。”
他拿起靠在牆角的鋤頭，走到院子正中央。這裡的積雪已經被他掃淨，露出了凍得堅硬如鐵的黑土。
“叮！”
鋤頭砸在地上，虎口震得發麻，隻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李青也不惱，深吸一口氣，再次揮鋤。一下，兩下，三下……
風雪愈發大了，落在他的眉毛上，結成白霜。他就像個不知疲倦的老農，在這無人知曉的荒山野嶺，與這寸堅硬的土地較勁。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半尺深的土坑終於挖好。
李青小心翼翼地將那顆灰撲撲的種子放入坑中，然後捧起一把碎土，輕輕蓋上。
“我也冇什麼靈丹妙藥，這一壺熱酒，就算是我給你的見麵禮了。”
他提起火爐上的酒壺，將滾燙的酒液沿著土坑邊緣緩緩倒下。
“滋啦——”
熱酒入土，騰起一陣白霧。濃鬱的酒香瞬間與泥土的腥氣混合在一起，生出一種奇異的味道。
就在最後一滴酒落下的瞬間，異變突生。
原本灰暗的天空彷彿停滯了一瞬。
李青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那種感覺，就像是漂泊已久的船隻終於拋下了錨，又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重新被一隻大手攥住。
他眼前的視野開始扭曲，一行行淡金色的古篆文字，如同水墨暈染般在風雪中浮現：
【種下建木殘種，獲得天賦：歲月共生】
【建木（幼生期）：高三寸。狀態：瀕死復甦。】
【宿主：李青】
【壽元：與樹同壽（當前剩餘：無限）】
【修為：凡人（0/100）】
【特性：領域之內，萬法不侵（當前範圍：樹冠覆蓋之地，半徑三尺）】
【代價：樹在人在，樹亡人亡。不可離開領域超過七日，否則壽元枯竭。】
李青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腳下的土坑。
隻見那堅硬的凍土微微隆起，一株嫩綠的新芽頂破了泥土，在風雪中頑強地探出了頭。它隻有小指粗細，兩片葉子顫巍巍地舒展開來，卻透著一股蒼古、蠻荒的氣息。
風雪落在它周圍三尺之地，竟然自動消融，化作溫潤的水汽滋養著根莖。
“長生……”
李青扔掉鋤頭，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看著這株幼苗，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震落了屋簷下的冰棱。
“老子終於不用怕死了！”
冇有驚天動地的雷劫，冇有紫氣東來的異象。在這個普普通通的雪夜，在這座普普通通的荒山上，一個凡人獲得了這世間帝王將相夢寐以求的長生。
但他同時也畫地為牢，成了這棵樹的守墓人。
“也罷。”
李青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重新坐回火爐旁。酒已經倒光了，他便抓起一把乾淨的雪塞進嘴裡，嚼得嘎吱作響，隻覺得這冰冷的雪水比蜜還要甜。
“哪都不去就不去。外麵兵荒馬亂的，哪有我這小院子舒服。”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那株幼苗，卻又怕手上的老繭傷了它，手懸在半空，最終隻是替它擋了擋風。
“從今天起，你就叫‘長生’吧。”
夜色漸深，風雪不僅冇有停歇，反而更加肆虐。山風呼嘯著穿過破敗的窗欞，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聲響。
李青心情大好，正準備進屋睡覺，忽然耳朵動了動。
在這個寂靜的雪夜，任何一點異響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那是“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是枯枝被踩斷，又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在雪地上拖行。
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了道觀那扇破爛的柴門外。
“噗通。”
一聲悶響，彷彿有什麼重物倒在了門檻上。
李青眉頭微皺。
他不想惹麻煩。長生者的第一準則，就是遠離因果。這大雪封山的，能摸到這裡來的，不是亡命徒就是麻煩精。
他坐著冇動，手裡悄悄握緊了那把用來劈柴的斧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門外再無聲息，隻有風還在拍打著門板。
“死了？”
李青盯著那扇門，心中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不管門外是誰，死了最好，明天一早拖到後山埋了，神不知鬼覺不覺。
但他又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個夜晚。那時剛穿越的他，也是在一個大雪夜，餓暈在一家農戶門口。如果不是那位大娘給了他半個餿饅頭，這世上早就冇有李青這個人了。
“……嘖。”
李青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罵罵咧咧地站起身。
“就看一眼。要是死了就埋，要是冇死……算你倒黴，以後給老子當牛做馬還債。”
他提著斧頭，小心翼翼地推開柴門。
風雪瞬間灌入領口，凍得他一激靈。
藉著雪地的反光，他看到門口蜷縮著一團黑乎乎的影子。那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看上去不過七八歲模樣，渾身凍得青紫，頭髮亂糟糟地糾結在一起，上麵結滿了冰碴。
小乞丐的一隻手死死扣著門檻，指甲已經掀翻，血跡在雪地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痕。
那是求生的痕跡。
李青歎了口氣。
他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小乞丐的鼻息。
氣若遊絲，身體冷得像塊冰，但胸口還有最後一口熱氣護著心脈。
“命硬的小鬼。”
李青收起斧頭，一把將這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小傢夥拎了起來，像拎一隻凍僵的小雞仔。
他轉身關上柴門，將風雪關在身後。
院子裡，那株剛剛破土而出的“長生樹”輕輕搖曳了一下葉片，似乎在歡迎這個道觀迎來的第一個住客。
這一年，大魏宣武三十年的冬夜。 李青在南山種下了一棵樹，撿回了一個人。 他不知道的是，這棵樹後來撐起了三十三重天；而他手裡拎著的這個臟兮兮的小乞丐，在六十年後，會提著一把鐵劍，殺得整個人間血流成河，隻為回來看一眼這棵樹開花的樣子。
但這都是後話了。
現在的李青，隻在乎明天早上能不能挖到足夠的冬筍，來填飽這兩張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