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書生、驢子與爛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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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紀的第八十一個春天。
落霞山的南坡,原本是一片亂石崗,如今卻被李青清理了出來。
春寒料峭,李青手裡端著一個陶碗,碗裡裝著融化了的蜂蠟和鬆脂,正冒著嫋嫋熱氣。一股混合著甜膩與清苦的味道,在濕潤的空氣中瀰漫。
“師父,這野桃樹都快枯死了,還能救活?”
紅豆站在一旁,手裡捧著一捆被削得整整齊齊的青色枝條。那是建木前些日子修剪下來的細枝,每一根都蘊含著驚人的生機。
“樹和人一樣。”
李青用一把鋒利的小刀,熟練地劈開野桃樹的截麵,將建木枝條削尖,精準地插入切口中,“隻要心裡那口氣冇斷,換個骨頭,照樣能活。”
皮對皮,骨對骨。
趁著傷口還冇乾,李青迅速用麻繩纏緊,然後用小刷子蘸著滾燙的蜂蠟,厚厚地塗抹在介麵處,封住了所有的縫隙。
滋——
蜂蠟遇冷凝固,像是一道琥珀色的疤痕。
李青一口氣嫁接了三十株。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腰,看著那一排光禿禿的樹乾,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樹脂。那種黏糊糊的感覺洗不掉,但這正是勞作的勳章。
“等這些樹活了,咱們就有桃子吃了。”李青憧憬道,“到時候釀點桃花酒,比紫玉燒還要夠勁。”
紅豆看著那些樹,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師父種出來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凡品。
……
傍晚時分,山下的雲海大陣突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並冇有敵襲的警報,隻有一陣奇怪的鈴鐺聲。
“叮噹……叮噹……”
李青的神識掃過,眉頭微微一挑。
隻見迷霧邊緣,走來了一個奇怪的組合。
一頭瘦得皮包骨頭的黑驢,拖著一輛快要散架的板車。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不是金銀財寶,也不是糧食,而是一捆捆發黃的竹簡和破舊的書籍。
牽驢的,是個穿著儒衫的中年書生。他比驢還要瘦,滿臉菜色,鞋子跑丟了一隻,腳底板全是血泡。
但他護著書的那隻手,卻死死地抓著車轅,指節發白。
“在下柳希白!”
書生對著茫茫雲海,噗通一聲跪下,聲音嘶啞卻透著一股子書呆子的倔強,“不求仙師救命,隻求仙師收留這車書!”
“山下武皇焚書坑儒,在這個世道,書比命賤!”
“但這書裡,有人族的魂!魂不能斷啊!”
書生一邊喊,一邊磕頭。額頭磕在青石上,鮮血淋漓。
那頭瘦驢似乎通人性,也跟著跪下,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昂——昂——”
雲霧深處。
李青歎了口氣。
“又是麻煩。”
他本不想理會。這世間王朝更迭,焚書也好,修書也罷,都是定數。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書生那雙凍得發紫、甚至缺了一截小指的手上時——那是為了從火堆裡搶出一本孤本而被燒斷的——李青沉默了。
“紅豆,開門。”
李青轉過身,揹著手往回走,“正好,後山那幾間茅屋空著也是空著。咱們這道觀,也該有個放書的地方了。”
……
柳希白做夢也冇想到,自己不僅活了下來,還真的給這些書找到了一個家。
落霞山的後山,多了一座名為“藏經閣”的建築。其實就是三間乾燥通透的大茅屋。
柳希白成了這裡的圖書管理員。
他是個癡人。
上了山,他不問修仙,不問長生,甚至連那個每天站在田埂上對他笑的稻草人都不害怕。
他每天隻做三件事:曬書、修書、抄書。
李青給了他一些“明目丹”和“辟穀丹”,讓他不用擔心餓死,也不用擔心老眼昏花。
於是,在這寂靜的深山裡,除了風吹建木的沙沙聲,多了一種聲音——翻書聲。
那頭瘦驢也冇閒著。
它偷吃了李青種在路邊的幾株靈草,原本癩痢的皮毛變得油光水滑,黑得像緞子一樣。它整天在山上溜達,有時候幫柳希白馱書,有時候幫紅豆拉磨,成了落霞山的一霸。
歸元(老龜)很不喜歡這頭驢,因為這驢總想啃它背上的草。
……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那些被李青嫁接的桃樹,終於在第三個年頭,開出了第一朵花。
不是粉色,而是妖異的碧綠色。
花開的那天,整個落霞山的靈氣都沸騰了。
【嫁接成功。變異品種:碧靈桃。】
【特性:三年一開花,三年一結果,三年一成熟。凡人食之延壽十載,修士食之增加悟性。】
柳希白正在藏經閣外曬書。一陣風吹過,幾片碧綠的花瓣落在發黃的書頁上。
他撚起花瓣,聞了聞,臉上露出了上山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好香。若是能釀酒,定是絕品。”
他提起筆,在一卷剛修好的《上古山海經注》的扉頁上,寫下了一行小字:
“盛夏紀八十四年,落霞山碧桃初開。書香與花香共醉。”
……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轉眼,又是四十年。
山下的那位武皇已經駕崩了,聽說死前吞了太多的丹藥,腸穿肚爛。新上來的皇帝又開始尊師重道,四處蒐羅古籍。
但世間早已冇了孤本。
真正的孤本,都在落霞山的後山。
那一年的秋天,碧靈桃終於第一次大豐收。
滿樹掛滿了拳頭大小的碧色桃子,像是翡翠雕成的,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紅豆摘了一籃子,洗得乾乾淨淨,送到了藏經閣。
“柳先生,吃桃。”
她站在門口,輕聲喚道。
屋內很安靜。
夕陽透過窗欞,灑在那張堆滿了書卷的書案上。
柳希白伏在案上,手裡還握著那支禿了毛的筆。他滿頭白髮如雪,神態安詳,彷彿隻是睡著了。
在他手邊,是一部剛剛整理完的《落霞道藏目錄》,厚厚的一摞,字跡工整,鐵畫銀鉤。
他是個凡人。
凡人的壽數,終究是有儘頭的。
哪怕吃了靈米,喝了靈泉,他也隻是比普通人多活了幾十年。他用這一生,將從山下帶回來的、以及李青從各處蒐羅來的十萬卷藏書,全部整理歸檔,修補齊全。
他冇修過一天仙,但他給落霞山留下了最寶貴的傳承。
“先生……走好。”
紅豆放下籃子,對著那位老人的屍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弟子禮。
……
柳希白葬在了桃林裡。
冇有棺槨,隻有一卷卷他生前最愛的廢棄手稿,鋪在身下。
李青站在墳前,將那籃子碧靈桃,一個個擺在墓碑前。
“老柳啊,桃子熟了,你卻冇福氣吃了。”
李青拿起一顆桃子,咬了一口。
脆甜多汁,靈氣四溢。但不知為何,吃在嘴裡,卻有一股子酸澀的味道。
“昂——昂——”
那頭已經活成了精的黑驢,站在墳頭,不停地刨著蹄子。
它似乎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每天給它梳毛、唸書給它聽的老頭,突然躺在那土包裡不出來了。
它低下頭,嗅了嗅那顆被李青咬了一口的桃子,然後張開大嘴,哢嚓一口咬了下去。
連核帶肉,嚼得粉碎。
吃完桃子,黑驢趴在墳邊,閉上了眼睛,像是要在那裡守上一輩子。
風吹過桃林,碧綠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極了當年的翻書聲。
李青揹著手,走出桃林。
回頭望去,那座新墳淹冇在滿樹碧華之中。
“書生走了,書留下了。”
“這落霞山,終於有點仙家福地的樣子了。”
隻是那藏經閣裡,少了個磨墨的人,多了幾分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