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夏,車轔轔馬蕭蕭,街上路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高奇蘭一臉緊張地站在自家門口,不停地張望著巷子口的方向。
前些日子,林白縣張榜考試,高鵬程前去參加,迴來之後連睡三天。
至於成績,她沒敢去問,害怕傷了侄子的心。
今天正是縣衙放榜的日子,所以她才會顯得這麽緊張。
身旁的蘇挽月看她這副樣子,握住她的手撫慰道。
“蘭姐不要擔心,鵬程多年進學,底子是在的,隻要正常發揮,中個秀纔不是什麽問題。”
“我知道我知道。”
這些道理她自然是知道的,隻是心中還是不受控製地惴惴不安。
畢竟不見結果,誰也不能確定。
萬一再有人在縣試之中動手腳怎麽辦?
她仍舊遙望著巷子口的方向,等著去看榜的人迴來。
不多時,遠遠地看見兩個身影出現在巷子口,一前一後。
前麵的那一個身影見到她,高高地揮起手,一路跑了過來。
“我中了!我中了!”
高鵬程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與抑製不住的狂喜,穿過初夏微熱的空氣,清晰地傳入高奇蘭和蘇挽月的耳中。
他如同一陣旋風般從巷子口衝來,腳下生風,那身半舊的青布長衫下擺都被帶得飛揚起來,臉上此刻漲得通紅,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咧開大大的笑容,幾乎要咧到耳根去。
“姑母!蘇姨!我中了!中了秀才了!是案首!林白縣縣試案首!”
高鵬程一口氣衝到兩人麵前,停下時還有些氣喘,但聲音卻無比洪亮,帶著滿滿的驕傲與激動,將手中那捲黃紙小心翼翼地展開,遞到高奇蘭麵前,指尖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高奇蘭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彷彿有萬千朵煙花在眼前炸開,耳邊隻剩下“案首”、“秀才”這幾個字在轟然迴響。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真……真的?鵬程,你、你沒看錯?真是案首?”高奇蘭的聲音哽咽,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一絲殘餘的、生怕是幻聽的惶恐。
“千真萬確!姑母,不信你問問李大人!”
高鵬程用力點頭,將榜文湊得更近些,指著最頂端那一行字,指尖在那三個字上反複摩挲,彷彿要確認那不是墨跡,而是實實在在的榮耀與未來。
李葉青笑著點了點頭,高奇蘭哭得更厲害了,誰又知道她這些年一個人的苦楚呢?
蘇挽月也湊過來看,她雖不似高奇蘭那般激動得難以自持,但清麗的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溫暖的笑容。
她輕輕拍了拍高奇蘭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的背,柔聲道:“蘭姐,你看,我沒說錯吧?鵬程是有真才實學的。
案首呢,這可是全縣第一!多大的喜事!快別站在這兒了,咱們進屋說,也讓鵬程喘口氣。”
巷子裏的鄰居們也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紛紛探頭張望。有相熟的婦人認出是高家姑侄,又聽到“中了案首”的話,立刻滿麵笑容地圍了上來。
“哎喲!是高家小郎君中秀才了?還是案首?了不得啊!”
“恭喜高娘子!賀喜高娘子!熬出頭了,真是熬出頭了!”
“鵬程這孩子打小就看著聰明,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
“高娘子好福氣啊!”
道賀聲、讚歎聲、詢問聲響成一片,小小的巷口頓時熱鬧起來。
高奇蘭一邊抹淚,一邊強作鎮定地迴應著鄰裏的祝賀,臉上那混合著淚痕與笑容的模樣,讓人看了既心酸又高興。
“多謝各位叔伯嬸娘!”
高鵬程穩住心神,對著圍觀的鄰裏們團團作揖,舉止已有了幾分讀書人的沉穩氣度,“僥幸得中,全賴姑母養育之恩,師長教誨之德,亦多謝諸位高鄰平日照拂。
今日倉促,改日定當登門致謝。”
“瞧瞧,多有禮數!”
“不愧是秀才公!”
鄰裏們又是一陣誇讚,氣氛更加熱烈。
四人迴到高家小院,院門一關,暫且隔斷了外頭的喧囂。
院內棗樹的綠蔭下,氣氛卻依然熱烈。
高奇蘭拉著侄兒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就坐在對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高鵬程,彷彿怎麽看也看不夠。
最初的狂喜淚流之後,此刻她心中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踏實的喜悅與驕傲填滿,那是一種曆經寒冬、終於見到春暖花開的慰藉。
她想說很多話,想叮囑,想詢問,想表達,可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隻是嘴角含笑,眼含淚光,一個勁兒地說:“好,好,真好……”
蘇挽月眼中帶著溫和的笑意,李葉青則神色平靜,目光落在高鵬程那雖然稚嫩卻已初顯風骨的側臉上,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此子心性堅韌,資質不俗,又懂得知恩,此番得中案首,既是其自身努力的結果,也未嚐不是一種氣運的轉折。
良久,高奇蘭起伏的心緒才漸漸平複下來。
她擦了擦眼角,目光越過侄兒,望向北方——那是高家鎮,他們的家鄉。
“該迴去祭祖了。”
高奇蘭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看向高鵬程,又看向李葉青,“得去高家鎮,去祖墳前,告慰祖宗,告慰鵬程的爹孃。
讓他們知道,鵬程有出息了,高家沒有垮,香火沒有斷!”
高鵬程聞言,神情也肅穆起來,用力點頭:“姑母說得是。孫兒僥幸得中,理當迴鄉祭告先祖,以安先靈,也謝祖宗庇佑。”
高奇蘭又將期盼的目光投向李葉青。
她知道,如今的高家鎮雖然看似平靜,但那隻是明麵上,不說別的,單說當初鵬程撞見水鬼的事情,就逼得二人不得不背井離鄉,若無官府的人陪同,她心裏實在沒底。
李葉青明白她的顧慮,微微頷首:“理當如此。有功名在身,迴鄉祭祖,是正理,也是孝道。”
他略一沉吟,道:“如今府衙這邊事務漸清,錢千戶不日赴京,交接之事自有章程。
我讓元振點一隊得力人手,明日護送你們迴高家鎮。
一來路上照應,二來也防著些,免得有些不長眼的驚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