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向京城送了舉薦文書,若是沒什麽問題的話,我走之後,這陳陽府的千戶官大概就歸你了。
到時候我已遠在千裏之外,所以就先在這裏恭喜賢弟了。”
李葉青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不會說自己大概率無法升任千戶正職,但這是事實。
錦衣衛與東廠都是皇帝的走狗,但是走狗與走狗之間也是不一樣的,各有各的想法。
錦衣衛可以讓一個東廠出身的番子當百戶、當副職千戶,但是不可能讓他掌握一府實職。
陸子霖不會破壞這個規矩,給自己埋下雷。
李葉青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的去向,不知道是調迴京城,還是轉任地方。
去處難定啊,不過走之前,應該能將張元振安排好,至於翟羽,自有錢康為他考慮,說不定過段時間就能調任京城。
但是在錢康離開,新任千戶到位這段時間,他還是能夠做一段時間的主。
兩人又就陳陽府的後續安排、一些人事交接、以及可能存在的白蓮教殘餘隱患低聲商議了片刻。
錢康如今對李葉青幾乎是言聽計從,信任有加,大部分事務都放手交由李葉青處置。
直到有書吏在門外稟報有公文需錢康急閱,兩人才結束了談話。
李葉青起身告辭,錢康一直將他送到公房門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期許:“賢弟,保重!咱們……京城再會!”
“老哥一路順風,京城再會。”
李葉青拱手,轉身離去。
走出千戶所正堂,春日的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帶著些許暖意。
李葉青迴頭望了一眼錢康公房的方向,又看了看衙門外熙攘的街市。
京城,睿親王府邸。
姬曇看著手中的信件,嘴角不自覺地翹起。
“沒想到啊,竟然還知道給我來信,就是你這直接開口要東西的態度,我怎麽不喜歡呢?”
“皇兄不喜歡啊。”
七公主聞言,作勢要去奪信,被姬曇一手避開。
“皇兄既然不喜歡,為何還要守著,給我讓我去辦就是。”
“不喜歡歸不喜歡,但我也沒說不辦啊,等到他到時候迴京,我好好訓他一頓就是了。”
蓮公主聽完一愣。
“已經定了嗎?”
“嗯,北鎮撫司那邊不會讓他執掌一府,開這個口子的,陸子霖不敢,父皇也不會同意,陳星洲也不敢。
不過現在東廠也沒什麽事情,他迴來之後大概率就是賦閑,他年紀也還小,這幾年風頭也不少,正好沉澱幾年,到了將來還有大用。”
“我隻怕他坐不住啊。”
姬曇將手中的信紙仔細摺好,收入袖中,臉上的笑意已然收斂,恢複了慣常的溫和沉靜。
他起身,理了理身上繡著四爪金龍的親王常服,對仍帶著幾分好奇與擔憂的七公主道:“此事我自有計較,你莫要多問,也莫要與旁人多言。走,隨我進宮一趟。”
“進宮?”
七公主蓮步輕移跟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皇兄是要去見……太子哥哥?”
“嗯。”
兄妹二人出了睿親王府,乘上親王規製的馬車,在一隊精銳護衛的簇擁下,朝著皇宮方向迤邐而行。
春日的京城,天高雲淡,街道兩旁嫩芽初綻,馬車碾過潮濕的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皇宮,毓慶宮。
此處是太子姬昭日常處理政務、召見近臣之所,雖不及皇帝所居的乾清宮宏偉,卻自有一番莊嚴肅穆
殿內陳設簡雅,多置書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龍涎香混合的氣息。
太子姬昭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身著杏黃色四爪蟒袍,頭戴翼善冠,麵容清俊,氣質溫潤中透著久居上位的雍容。
他手中正執著一支紫毫筆,在一份攤開的奏章上批閱,筆鋒沉穩有力。聽到內侍通傳睿親王與七公主求見,他並未抬頭,隻淡淡道:“宣。”
待到姬曇與蓮公主進殿行禮完畢,姬昭才放下筆,拿起旁邊的濕巾擦了擦手,目光溫和地看向弟弟妹妹:“三弟,七妹,不必多禮,坐。今日一同前來,所為何事?”
姬曇在下首繡墩上坐下,將李葉青在陳陽府的情況陳述了一遍,又說他如今修為提升,需要精研典籍。
太子姬昭靜靜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案麵上無意識地輕點。待到姬曇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方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感慨:“沒想到,我皇室麾下,又將多出一位年輕有為的國之幹才。
年紀輕輕,便能立下如此功勳,更臻無漏之境,實屬難得。
國之幸事,亦是我姬家之幸。此事,可喜可賀。”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漸深的暮色,繼續說道:“父皇近來龍體微恙,潛心靜養,這等具體人事安排,朕便可做主。
三弟所慮周全,調迴京城,暫予清貴閑職,允其讀書沉澱,確是穩妥之法。
既全了功臣之心,又不至壞了廠衛之間的規矩與平衡。”
太子看向姬曇,語氣轉為叮囑:“你既與他有些交情,又對其有所期許,迴京後的照拂引導,便多費心。
至於他所需查閱的典籍……”
他略一沉吟道:“書閣、藏經樓中,允其拓印一份研讀。
若確有所需,非得原本不可的,待他迴京安置妥當後,由你擔保,按規矩申請查閱便是。”
姬曇與蓮公主聞言,同時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禮:“臣弟(臣妹)代李葉青,謝過皇兄恩典!”
“平身吧。”
太子虛扶一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皆是朝廷棟梁,理應如此。”
蓮公主見氣氛融洽,皇兄似乎對李葉青印象頗佳,心中歡喜,忍不住又開口道:“皇兄,那……李千戶迴京之後,具體任何職司呢?總不能一直閑著吧?他那麽有本事……”
她話語中帶著少女的天真與對有本事的人理當重用的樸素認知。
然而,她這話問出,太子姬昭臉上的溫和笑意卻微微收斂了些許,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神色。
他並未立刻迴答蓮公主的問題,隻是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了撇浮沫,動作從容,卻讓殿內的空氣莫名安靜了一瞬。
“高伴伴,”太子聲音平淡,“替朕送送睿親王與七公主。孤還有些奏章未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