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康走後,李葉青一直以副千戶的身份署理千戶所事務。
他本以為錦衣衛的調令很快便會下達,或升或調,總該有個說法。
卻不想,這一耽擱,竟是悠悠四個月過去,直等到秋高氣爽,高鵬程再次踏入府試考場,依舊未有分毫動靜。
朝廷彷彿遺忘了陳陽府這個角落,也遺忘了他這個身份不尷不尬的副千戶。
不過千戶所上上下下都已經習慣了白無歡做主,畢竟不管是手腕、實力、還是關係,這位大人都讓人無話可說。
官場上的一切都絲毫影響不到百姓的日子,一切照常。
秋闈放榜之日,陳陽府城再次被一種激動而焦灼的氣氛籠罩。
這一日,報信的隊伍比之上次縣試,陣仗大了何止數倍!
銅鑼開道,嗩呐喧天,一隊穿著嶄新公服、精神抖擻的府衙吏員與吹鼓手,在無數百姓的簇擁與指點下,敲敲打打,徑直來到了高家租住的小巷。
“捷報!捷報!貴府老爺高諱鵬程,高中丁酉科陳陽府鄉試第七名亞元!京報連登黃甲!”
為首的報信官差嗓門洪亮,中氣十足,將賀喜的話語喊得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隊伍後麵還跟著不少看熱鬧的孩童與閑人,將本就狹窄的巷子擠得水泄不通。
鄰居們聞訊,更是紛紛湧出家門,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容,擠在院牆外,扒著牆頭,踮著腳尖往裏張望,議論聲、道賀聲、驚歎聲響成一片。
“了不得!了不得!高家小郎君中了舉人了!還是第七名亞元!”
“嘖嘖,這纔多久?縣案首,府試又是亞元!這高鵬程是要一飛衝天啊!”
“高娘子真是苦盡甘來,熬出來了!”
“快看,報喜的官差進去了!”
高家小院內,高奇蘭顯然被這陣勢嚇住了。
她手忙腳亂地迎出來,看著滿院子紅彤彤的報喜身影和喧天的鑼鼓,聽著那一聲聲高中亞元、老爺的稱呼,隻覺得頭暈目眩,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要說官,她也算是見過不少大官,當初公主殿下來的時候,還特意見了她一麵,就是常見的李千戶,官職也不比縣令小。
可這些人平日裏表現得都跟鄰家沒什麽關係,既沒威勢,也沒排場。
她這輩子經曆過最大的場麵,也不過是縣試放榜時的鄰裏道賀,何曾見過這等府衙正兒八經的報喜儀仗?
看著那報信官差雖然滿臉堆笑,但眼神卻似乎在期待著什麽,她心中更是茫然無措,隻能一個勁兒地說:“同喜,同喜,各位大人辛苦……”卻全然忘了接下來的規矩。
還是蘇挽月反應快。
她雖也未曾親曆此等場麵,但畢竟見識廣些,深知其中關竅。
她連忙上前,不著痕跡地將一個早已備好的、沉甸甸的紅色繡囊塞到那為首的報信官差手中,臉上帶著得體而感激的笑容:“各位差爺辛苦了,大熱天跑這一趟。一點茶資,不成敬意,同喜同喜。”
那官差掂了掂手中的分量,臉上的笑容頓時又真摯熱切了三分,連聲道:“好說,好說!太客氣了!給高亞元道喜,是咱們的福分!”
他身後的鼓樂手也吹打得更加賣力。
這時,高鵬程也已聞聲從屋內走出。
數月不見,少年身形似乎又拔高了些許,穿著嶄新的舉人藍衫,頭戴銀雀頂冠,雖麵容仍顯青澀,但眉宇間已多了幾分經過府試洗禮後的沉靜與氣度。他先是對著院中的報喜隊伍團團一揖,朗聲道:“學生高鵬程,多謝各位差官厚意,勞動各位了。”
“不敢當,不敢當!高亞元折煞小人了!”
報信官差連忙還禮,態度恭敬。他這才進入正題,笑著問道:“恭喜高亞元高中!按咱們大乾的規矩,舉人老爺金榜題名,是可以立文星鬥杆的,寓意才高八鬥,文運昌隆,光耀門楣。
卻不知府上,這鬥杆預備立在何處?是就立在此處宅院,還是……?”
“立鬥杆?”
高奇蘭又是一愣,她隻知中舉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卻不知還有這等具體講究,一時間有些茫然地看向侄兒,又看看蘇挽月。
高鵬程倒是聽府學的先生提過此事,知道這是彰顯功名、激勵後學的習俗,尤其對家族意義重大。
他略一思索,上前一步,對那官差拱手道:“有勞差官動問。
學生雖然僥幸得中,然此身學業,根基乃在桑梓,養育之恩源於故土。
這昭示文運、激勵後學的文星鬥,依學生淺見,還是立於老家祖宅門前,更為妥當。
一來告慰先祖,二來也是告訴家鄉父老,讀書上進,終有報償。不知是否合乎規製?”
那官差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點頭笑道:“高亞元孝思純篤,不忘根本,合乎情理,自然合乎規製!這鬥杆立於祖宅,正是正理!”
他頓了頓,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稍微正式了些,“隻是,按例,這立鬥之事,需得當地官府勘驗地址、協助辦理,最終還需在禮部備案。
高亞元若決定立在祖宅,還需盡早與老家所在縣衙溝通,選定吉日,以免耽誤。這報捷文書和禮部勘合,小的這裏先交給府上,作為憑證。”
說著,他從身後隨從捧著的朱漆木盒中,取出一卷蓋著鮮紅府印、並附有學政衙門關防的正式捷報文書,以及一份關於立文星鬥事宜的簡要說明和勘合單據,雙手遞給了高鵬程。
“學生省得,多謝差官提點。”
高鵬程雙手接過,鄭重收好。
報喜隊伍又說了許多吉祥話,得了厚賞,這才心滿意足,敲鑼打鼓地離去。
看熱鬧的鄰居們又湧進來道賀一番,小院裏許久才漸漸恢複平靜。
待外人散盡,高奇蘭看著侄兒手中那捲象征著榮耀與地位的文書,又想起方纔立鬥祖宅的話,心中百感交集。
蘇挽月看出她的心事,溫言道:“蘭姐,鵬程思慮得是。功名立於祖宅,方是根本。”
至於具體事宜,有官府文書在,按章程辦理便是。
祖宅不再,等到鵬程將來出息了,再於高家鎮之外修一座大宅子,不能算祖宅嗎?
祖宅,從來都是後人發跡修的!
若有什麽難處,不是還有李千戶嗎?”
提到李葉青,高奇蘭心中稍安。
她看向高鵬程,眼中充滿了驕傲與依靠:“鵬程,這事兒,你看……”
高鵬程目光堅定:“姑母,立鬥祖宅,勢在必行。
這不僅是為我,也是為了高家,為了告慰爹孃和先祖。
至於其中關竅,待李大人衙署公務稍暇,侄兒自當去請教。
如今既有朝廷文書為憑,想來不會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