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府城西，落霞山，落霞寺。
寺名聽著頗有幾分詩意，實則隻是山間一座香火不算鼎盛的小廟，紅牆斑駁，殿宇也顯陳舊，唯有寺中幾株老鬆遒勁，平添幾分古意。
此刻已近黃昏，寺內晚課將啟，鍾聲悠遠，驚起歸巢的倦鳥。
偏殿一側的客舍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張簡單的方桌上，擺著四碟一湯的齋菜：清炒豆苗碧綠鮮嫩，涼拌三絲酸辣爽口，素燒豆腐金黃軟糯，一碟醃漬的醬菜烏黑油亮，中間一盆菌菇豆腐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雖無葷腥，卻色香味俱全，顯然是用了心的。
李葉青坐在桌前，手裏端著個粗瓷海碗，正埋頭大口大口地扒拉著飯菜。
他吃相算不得文雅，卻自有一種酣暢淋漓之感，彷彿吃的不是清湯寡水的齋菜，而是什麽珍饈美味。
豆苗的清脆，三絲的爽利，豆腐的嫩滑，醬菜的鹹鮮，菌湯的醇厚，在他口中交織，隻覺得渾身舒爽，說不出的舒坦。
“嗯，風立方丈，貴寺的齋飯，手藝著實不錯。”
李葉青夾起一筷子豆苗，邊嚼邊對坐在下首陪侍的一位老僧說道，語氣真誠。這老僧便是落霞寺的住持，風立方丈，年約六旬，麵容清臒，穿著半舊的褐色袈裟，此刻臉上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與尷尬，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施主……大人喜歡便好，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風立方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雙手合十，聲音有些幹澀。
他目光不時瞥向坐在李葉青旁邊，正拿著個簿子、神色嚴肅的張元振，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張元振可沒心思吃飯。
他麵前也擺著碗筷，卻幾乎沒動。
他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向風立方丈，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風立方丈，本官再問一遍。
貴寺僧人化生，經查實，與白蓮教匪多有勾結，此前已被擒獲。
你是寺中住持，與化生素日往來之人，你應當知曉。
除了寺中僧人，平日裏與化生來往的，可還有些什麽人？
或者說，有哪些香客，與化生走得特別近？”
風立方丈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笑容更加僵硬，連連擺手：“阿彌陀佛，張大人明鑒，貧僧雖是住持，但寺中僧眾日常修行、接待香客，各有分際。
化生……化生他負責灑掃後山，平素寡言少語，貧僧隻知他老實本分，萬萬沒想到他竟會與那等邪教匪類有牽連！
至於來往之人……除了同門師兄弟，便是尋常香客了。
可那些香客，都是來我佛前上香祈福的善信，怎會、怎會與白蓮教有勾結呢？
大人，這……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麽誤會！”
“誤會？”
張元振眉頭一皺，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急得汗如雨下，卻又不敢明說。
給出香客名單？
開什麽玩笑！這些香客是寺廟的衣食父母，其中不乏城中有些頭臉的殷實人家。
若是讓錦衣衛按著名單一家家去拜訪、詢問，訊息傳開，誰還敢來落霞寺上香佈施？
這寺廟本就香火不旺，經此一事，隻怕真要關門大吉了！
可若不配合，眼前這兩位錦衣衛的大人，尤其是那位一直悶頭吃飯、看似和氣的李千戶，絕不是好相與的。
方纔進寺時那肅殺的氣勢，他此刻想起來還心有餘悸。
張元振見狀，心中冷笑，知道這老和尚是怕斷了香火，又不敢得罪官府。
他正欲再施加壓力，眼角餘光卻瞥見旁邊的李葉青正好放下碗，拿起布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後端起旁邊的粗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啜飲起來，一副事不關己、專心享受飯後茶點的模樣。
張元振跟隨李葉青日久，立刻會意。
他不再逼問風立方丈，而是低下頭，拿起筆，在那簿子上“唰唰”寫了起來，一邊寫，一邊用清晰而平穩的語調，彷彿在記錄口供般念道：
“落霞寺住持風立方丈供稱：本寺僧人化生，除同門外，平日所往來者，皆為寺中香客。
經再三詢問，風立方丈堅稱，所有與化生來往之人，包括白蓮妖匪，都是好人。”
他唸到“好人”二字時，語氣微微加重，還特意停頓了一下，抬眼看了風立方丈一眼。
風立方丈：“……”
他張大了嘴，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彷彿被一道天雷劈中，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
他什麽時候說過都是好人這種話了？這、這記錄……這豈不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大、大人！貧僧不是這個意思！貧僧是說……”
風立方丈急得語無倫次，想要辯解。
“嗯？”
李葉青這時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臉上帶著溫和卻疏離的笑容，“方丈不必驚慌，張百戶隻是如實記錄。既然方丈確認與化生來往的香客都是好人，那想必是沒什麽問題的。我們也隻是例行公事，問一問罷了。”
他站起身，撣了撣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張元振道：“元振，既然問清楚了，天色已晚，我們就不打擾方丈清修了。”
將筆錄讓方丈畫個押，我們便迴城吧。”
“是，大人。”
張元振應道，將那份寫好的“筆錄”推到風立方丈麵前，又遞上印泥。
風立方丈看著紙上那行刺眼的字，尤其是“皆為好人”那幾個字，手都哆嗦了。
畫押？這押一畫，豈不是坐實了？
“大人誤會貧僧的意思了，貧僧的意思是，這名單...可以交。
隻是，隻是...需要些時間......”
“多謝方丈配合，那就等方丈什麽時候整理出來，什麽時候再改吧。”
李葉青微微頷首，收起那份筆錄，遞給張元振收好。
“不不不。”
眼看李葉青又要走，風立方丈趕忙改口。
“現在就能給，現在就能給。”
隨即轉身看向身後的監寺。
“快去把功德簿取來。”
風勻愣了一下，眼睛對上張元振的眼神，趕忙移開。
“明白，小僧這就去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