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是中州金山寺的僧人。
中州金山寺,乃是西漠大相陀寺分支,乃中原禪宗祖庭之一,傳說乃是大相陀寺第三代祖師東傳佛法所建立,與大相陀寺聯係緊密,底蘊深厚,曆代高僧輩出。
空真……嗬,當年這法號在佛門之中,亦是響當當的。
其人天資之高,悟性之強,百年罕見。尤精佛法義理,於經典鑽研之深,據說年少時便已令寺中耆宿驚歎,稱其有宿慧,是註定要光大佛門的人物。
金山寺為了他,甚至不惜放棄千年才終於立起來的獨立招牌,將他送到西漠祖庭去修佛法。”
陳星洲目光投向遠方,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遙遠的西漠,看到了那座黃沙中的古刹。“空真也是不負眾望,因其慧根深種,被薦入龍樹院。”
“龍樹院?”
李葉青眉頭微挑。
這個名字他曾在典籍上看見過。若說大相陀寺眾多僧院哪一處最受人尊敬
不是羅漢堂,不是戒律院,甚至不是方丈座下的大雄寶殿,而是龍樹院。
隻因佛門之中,不論是否修行,都以佛經為上。
而能進入龍樹院的,無一不是對佛經深入鑽研,對於至少一部佛經精進研讀,能得佛門真義。
“不錯,龍樹院。”
陳星洲點了點頭,“入龍樹院者,無論是心性還是悟性,都要求上佳,況且龍樹院與其他院不同,並無真傳在手,隻看自己能從浩瀚佛經中悟出什麽法門。”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幽深:“這一守,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不問世事,不理俗務,終日與青燈古卷、貝葉經文為伴。
據說,他將貝葉閣中收藏的佛門經典,盡數通讀,乃至倒背如流。
其佛法修為與見識,已然深不可測。
當時書院中甚至有宿老言,空真若能走出書閣,開壇說法,必能成為一代佛學宗師,說不得能夠突破佛門百年未曾出一位菩薩的桎梏,成就傳說中的個大自在菩薩。”
“那……他為何……”
李葉青心中疑惑更甚。
如此一位前途無量的佛門龍象,怎會最終走上與白蓮教為伍、禍亂天下的道路?
陳星洲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問題,或許就出在他讀的經……太多、太雜、也太深了。
貝葉閣中收藏的,可不全是勸人向善、導人解脫的正統經典。
其中亦有不少被曆代高僧判定為外道邪說、附佛外道的偽經、異典,乃至一些記載了上古邪神祭祀、詭異秘法的殘缺記載。
這些典籍,大多被施加了封印或警示,本意是供研究者批判、辨偽之用。
這也是為什麽在入龍樹院之前,要先領悟一到兩本佛門真經,因為真佛在心,方能不受魔侵。
還要要求心性,要求耐得住寂寞。”
“然而,空真……他太癡了。
癡於經,癡於理。
他不僅讀了那些正統經典,對那些被封印的、被視為禁忌的異端邪說,同樣深入鑽研,試圖從中找出另一種超脫的可能。
二十年枯坐,與那些充滿誘惑與扭曲的異端思想朝夕相對,無人引導,無人辯駁……他的心,或許早在不知不覺中,已被那些黑暗的、極端的理念所侵蝕、扭曲。”
陳星洲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據後來調查,他在龍樹院的最後幾年,言行已漸顯異常。
曾與同儕激烈辯論,言及末法時代,諸佛不渡,當自渡苦海、需尋非常之法,行非常之道。
甚至私下撰寫了一些手劄,其中觀點已與白蓮教宣揚的邪說頗有暗合之處。
隻是當時無人警覺,隻當是學究間的奇談怪論。”
“後來呢?他是如何離開龍樹院,加入白蓮教的?”
李葉青追問道。他隱約感覺到,這或許是一個長期潛移默化、最終量變引起質變的過程。
“後來金山寺的方丈悅性方丈坐化,金山寺才緊急召他迴去,擔任方丈之職,彼時他已經在天下頗有些名聲,龍樹院中,便是那些浸淫佛經多年的老僧也不能辯過他。
修為上,他也已經是道台之境。加上金山寺當年將他送入大相陀寺時,付出了不小的代價,大相陀寺也不好留他。
彼時中州佛門還隱隱以金山寺為首,所有人都以為金山寺又出了一位祖師級別的人物,便是朝廷,也曾送去賀禮。
沒想到...後麵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李葉青聽完之後,也是久久不語,他完全沒有想到淨世法王身後,還有這麽一樁陳年舊案。
怪不得自己總覺得對方身後的那尊無生老母,那麽像大相陀寺的不動明王身。
想來應該是對方當年在龍樹院中修行時,從浩如煙海的經書中領悟出來的,甚至於還與白蓮教的經義結合,成就了新的煉體法門。
由此來看,的確是一位驚世絕豔的天才人物......
隻是卻投入白蓮教,做了老鼠。
陳星洲,轉頭看向李葉青,目光中帶著審視與一絲難得的讚許,“你能以外景之身,佈下奇門,困住他麾下得力香主,更是擋下他一擊,已經極為難得。
不過也是,當初你都能硬抗法身一擊,如今總不能倒退吧?”
李葉青摸了摸鼻尖,有些尷尬。
“這......當初也是險死還生,僥幸罷了。”
“此間事了,但白蓮教未滅,淨世遁走,中州雖可暫安,隱患猶在。你此番立下大功,陛下必有封賞。”
陳星洲拍了拍李葉青的肩膀,“好生養傷,日後,我們京城再見。”
說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升空,與天上的牛督公匯合,處理善後事宜去了。
李葉青獨自站在原地,望著滿目瘡痍的山穀,耳邊彷彿還迴蕩著陳星洲關於“空真”往事的講述。
夕陽的餘暉灑落,為這片剛剛經曆血戰的土地鍍上一層血色。
“究竟是看到了什麽,才能讓一位自小研習佛法的人,最終選擇走了這樣的一條路呢?”
他不由得想要知道,當初,讓空真改變想法的那篇經文,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