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立這才轉身看著李葉青。
“大人，您看如此可行否？”
李葉青隨手接過張元振手中的無常簿，隨手撕掉方纔記錄的那一頁，塞到袖子裏。
“方丈，你早這麽做不就行了，耽誤功夫。”
“是貧僧一時被蒙了心，不曉得天威浩蕩，人心向背。”
李葉青伸手指向後者，輕笑著點了點，隨即帶著張元振又坐下。
“吃吧，方纔看你咽口水好幾次了。”
一刻鍾之後，風勻腦門上頂著汗水，捧著厚厚一摞功德簿，上麵還帶著濃厚的香火味道。
“大人，這就是本寺近年來所有香客捐贈香火的記錄，再遠的便找不到了。”
“放這兒吧。”
李葉青伸手示意他放在桌子上，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本翻看起來。
風勻見他這個動作，隻覺得心中沒來由的一陣慌。
張元振品嚐著齋飯，李葉青則是不停地隨手翻閱。
房間中一時間隻剩下張元振吃飯的聲音和李葉青翻書頁的聲音。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風勻隻覺得後背已經被汗水浸透。
李葉青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看著喝著茶水的張元振。
“元振，按照大乾刑律，窩藏逃犯，隱瞞資訊，什麽罪？”
“按照大乾律法，乃是與窩藏之人同罪。”
“若是這落霞寺窩藏了罪人，或者隱匿了資訊，該什麽罪呢？”
“寺中上上下下都先下大獄，查明屬實之後流放三千裏，發配至南疆邊荒之地，開辟十萬大山。
至於風立方丈這般大師...應當是送往南疆，傳授佛祖教化，其餘僧人一律為奴。”
說完之後，張元振又故作驚訝地樣子。
“這落霞寺可是已經傳承百年，總不能也與那白蓮教匪有勾結吧？”
他這話看似是說給李葉青，實則是說給風立方丈和風勻監寺聽的。
李葉青隨即看向風勻，後者被那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目光一掃，隻覺得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順著光禿禿的腦門滾落，浸濕了灰色的僧衣前襟。
他雙手撐地，不住地磕頭，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
“大人恕罪！大人饒命！
小僧、小僧一時糊塗，鬼迷了心竅！
是、是小僧見那些貴人身份尊貴，怕、怕惹麻煩，更怕、怕寺中清靜被擾，這才、這才私下裏將幾本記了貴人們大額佈施的功德簿……抽、抽了出來，藏在他處！
小僧這就去取！這就去原封不動地取來獻給大人！求大人開恩，饒過小僧，饒過落霞寺上下吧！”
他一邊說，一邊砰砰磕頭，額前很快便紅了一片。
此刻他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這位李千戶如此厲害，一眼就能看出賬目問題，他何苦耍這小聰明，如今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還要連累整個寺廟！
旁邊的風立方丈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隻是臉色比之前更加灰敗，閉著雙眼，手中快速撥動著一串檀木念珠，嘴唇微微翕動，默唸佛經。
待到風勻連滾爬地退出客舍，跌跌撞撞地去取那藏起來的真賬本，張元振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敬佩與好奇，轉向李葉青。
他問話時，也絲毫沒有避諱仍站在原地、麵如死灰的風立方丈，彷彿對方已是個透明人：
“大人，您到底是怎麽發現的？
卑職方纔也瞥了幾眼那功德簿，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昏，隻覺得都是些尋常香火記錄，並無特別啊。”
李葉青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又呷了一口，這纔不緊不慢地放下，手指在桌麵上那摞閹割版功德簿上輕輕點了點，目光平靜地掃過風立方丈，最後落在張元振臉上，聲音清晰地在這寂靜的客舍中響起，既是迴答張元振，也是說給風立方丈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元振，你隻看了記錄，卻沒看出這記錄裏的破綻。”
“規矩？”
張元振疑惑。
“嗯。”
李葉青隨手拿起最上麵那本，嘩啦啦翻到中間一頁，手指隨意點著上麵的條目，“你看，這一頁，從頭到尾，所有香客捐贈的香油錢，數額都在一錢銀子到五兩銀子之間。一錢、五錢、一兩、二兩、最多的不超過五兩。筆跡不同，姓名各異，日期也連貫，看起來毫無問題，是吧？”
張元振湊近看了看，點頭：“是啊，這有什麽不對？尋常百姓、小門小戶，上個香捐這些，很合理啊。”
“合理，太合理了。”
李葉青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合理得……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樣。你再翻翻其他年份的，看看是否都恪守這個規矩。”
張元振依言，快速翻看了幾本不同年份的簿子，果然發現，雖然具體金額有波動，但絕大多數記錄，都神奇地落在了一錢到五兩這個區間內，極少有超出五兩的，超過十兩的更是鳳毛麟角，而且那幾筆超過的，記錄格式、筆跡都略顯突兀，像是後來補上去充門麵的。
“這……”
張元振皺起眉頭，隱隱覺得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裏不對。
李葉青冷笑一聲，替他點破：“你覺得，陳陽府雖非最富庶的州府，但也是南北通衢，商旅雲集之地。
城中豪商巨賈、官宦世家、鄉紳地主，難道都死絕了？
還是說，我大乾如今民生凋敝至此，連個捨得為佛祖多捐幾兩銀子香油錢的富戶都找不到了？”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再次掃過身體微微顫抖的風立方丈：“或者說，這落霞寺的和尚，都是佛祖座下的真修，隻取五兩香油錢？
那真是連大相陀寺都要自歎不如。”
張元振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麽沒想到！
尋常百姓也就罷了，那些有錢有勢的，哪個上香不圖個心誠？
捐個十兩、幾十兩、甚至上百兩的都不稀奇！
這功德簿上清一色的小額，反而假得離譜！這風勻，真是自作聰明！”
這時，門外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風勻抱著一小摞顏色更深、裝裱也更精緻的簿子，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又是汗又是淚，將簿子高高舉過頭頂：
“大人！都、都在這裏了！小僧藏起來的，都在這兒了！請大人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