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對於下方戰場上殘餘的白蓮教眾而言,不啻於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斷裂,亦是信仰支柱的徹底崩塌。
刹那的死寂之後,是各種情緒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法王……法王走了?他……他帶走了香主們,卻把我們……丟下了?!”
一名來自襄樊分舵的小頭目,怔怔地望著巨像消失的天空,手中的鋼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充滿了被遺棄的絕望與難以置信。
他周圍幾名同樣渾身帶傷、筋疲力盡的教眾,也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癱軟在地,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信仰的狂熱褪去後,麵對血淋淋的死亡與首領的拋棄,剩下的隻有冰冷的恐懼與幻滅。
“不!老母不會拋棄我們的!法王一定會迴來救我們的!殺!為了老母!為了真空家鄉!跟他們拚了!”
另一處,一個性格暴烈、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江陵府悍匪頭目,卻發出了歇斯底裏的怒吼。
他雙目赤紅,揮舞著已經捲刃的鬼頭刀,不顧一切地朝著最近的錦衣衛撲去,狀若瘋魔。他身邊還有三五個同樣被絕望逼入瘋狂的教眾,也跟著嚎叫衝上,做著最後的、毫無意義的掙紮。
迎接他們的,是錦衣衛冷靜而致命的弩箭與刀鋒,片刻間便被砍翻在地,鮮血汩汩流淌。
“我投降!別殺我!我投降了!”
更多的人,則在巨大的心理衝擊和死亡的威脅下,徹底崩潰。他們扔掉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雙手高舉,涕淚橫流,向著步步逼近的錦衣衛苦苦哀求。
有的甚至磕頭如搗蒜,額頭撞在染血的地麵上砰砰作響,隻求能換得一線生機。場麵混亂不堪,哀求聲、哭嚎聲、臨死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還有一些原本就心思活絡、並非死硬信徒的教眾,眼見大勢已去,連法王都跑了,更是徹底熄了反抗之心。
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悄悄挪動著位置,試圖離那些還在發瘋抵抗的同夥遠一些,生怕被牽連,同時用最卑微、最順從的姿態,向錦衣衛表示投降。
整個山穀,此刻如同一個巨大的、即將熄滅的炭火盆,餘燼中閃爍著最後幾點瘋狂的火星,但更多的,是死灰般的絕望與乞憐。
就在這混亂將息未息之際,一道身影如同落葉般,悄無聲息地飄落在李葉青身旁不遠處。正是方纔還在空中與牛督公並肩而立的提督東廠太監,陳星洲。
陳星洲對周圍的混亂視若無睹,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李葉青身上。
此刻的李葉青,雖然腰桿依舊挺直,但臉色明顯有些蒼白,呼吸也比平時略微急促,眉心微蹙,似乎在忍耐著體內的不適。
方纔淨世法王破開四象五行奇門救人之時,那一下反擊並非直接攻擊李葉青,而是粗暴地撕裂、震蕩了陣法核心。
此陣與李葉青自身氣血、真元乃至初步構建的五髒小天地隱隱相連,陣法被強行破開,反噬之力自然傳導到了他的身上,傷及了內腑經絡,雖不致命,卻也絕不好受。
陳星洲狹長的眼睛在李葉青身上掃過,手腕一翻,一個精緻小玉瓶便出現在他掌心。
“接著。”
陳星洲聲音平淡,隨手一拋。
李葉青連忙伸手接住。
他開啟瓶塞,瓶中躺著三顆龍眼大小、圓潤無瑕的丹藥,丹藥呈月白色,表麵有著天然的、如同雲紋般的細膩丹紋,中心一點金光若隱若現,彷彿內蘊明月精華。
“月華丹?”
李葉青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他在錦衣衛的典籍中見過對此丹的描述,乃是以珍稀的月桂枝為主藥,輔以多種調和經脈、滋養神魂的靈藥煉製而成,對於治療內傷、穩定神魂、快速恢複真元有奇效,尤其適合對抗陰邪之力入侵或心神受損後的調養,價值不菲。
沒想到陳督公出手如此大方。
“服下,運功化開。”
陳星洲淡淡道,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關照。
“多謝督公賜藥!”
李葉青不再猶豫,當即倒出一顆月華丹,納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涼甘冽卻又暖融融的藥流,順著喉管而下,迅速散入四肢百骸、五髒六腑。
所過之處,那些因陣法反震而產生的隱痛、滯澀感迅速消退,被淨世法王殘餘力量侵擾而略顯躁動的氣血也漸漸平複,受損的經脈在這股精純藥力的滋養下,開始快速修複。
更有一絲清涼之意上湧,撫平了他因激戰而略顯疲憊的心神。
他不敢怠慢,當即就地盤膝坐下,眼觀鼻,鼻觀心,運轉《混元功》,引導著月華丹的精純藥力,有條不紊地修複著體內的傷勢,尤其是重點溫養與四象五行奇門連線最緊密的肝、腎、心、肺四髒,穩定那因陣法被破而微微動蕩的五髒小天地雛形。
隨著功法的運轉,他蒼白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眉心也漸漸舒展開,周身氣息雖然依舊有些虛弱,卻已變得平穩悠長,再無之前的紊亂跡象。
“督公,為何……方纔您與牛督公,稱呼那淨世法王為空真?”
李葉青服下月華丹,一股清涼溫潤的藥力迅速化開,滋養著受損的經脈與略顯動蕩的五髒小天地,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了幾分紅潤。
他壓下體內殘餘的些微痛楚與氣血的翻騰,看向身邊這位麵白無須、氣質深沉如海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陳星洲沒有立刻迴答。
他負手而立,望著淨世法王與那些香主消失的方向,那裏隻餘下被方纔大戰摧殘得麵目全非的山穀與繚繞的混亂氣機。
他狹長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似是惋惜,又似冰冷的譏誚,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歎。
“空真……那是他叛出佛門、墜入魔道之前的法號。”
陳星洲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洞悉世情的滄桑感,在山風與尚未完全平息的戰場餘燼中緩緩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