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張元振將有關妖物屍體進出庫登記的材料帶迴來後,李葉青就開始了他最熟悉的工作,也是他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破解第一個案子所采用的方法。
對賬!
前世的記賬方法,即便李葉青隻是學到了一個皮毛,到了這個世界,用來梳理賬目的時候,仍然是降維打擊。
深夜公房的燈火輕輕閃動,映照出伏案的身影。
一直到第二日黎明時分,李葉青才終於抬起頭,長舒一口氣,揉了揉痠痛的脖頸。
“還行,問題沒有那麽大。”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張元振,後者臉上已經倦色難掩。
畢竟昨日奔襲一天,今日又熬了一夜,就是武者也難頂。
“你去取檔案的時候,還有誰在值夜?”
張元振愣了一下:“隻有杜老典吏一人。”
“嗯,派人盯著他。”
李葉青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好似在說一件無關重要的事情。
張元振卻是犯了難。
無他,錦衣衛內部盯查倒不是不行,隻是卻要有千戶的手令才行。
“大人,這...不合規矩吧。”
張元振直接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倒不是他要忤逆犯上。
而是因為他清楚自家大人的性格,乃是最為重視規矩的那一類,這番問話是不會冒犯的。
再者說他乃是心腹,心腹之間說話,就沒有那麽多顧忌。
若是千戶所中其他百戶說話,可就不是這樣了。
李葉青一擺手。
“無妨,你先盯著,等會兒錢大人來了之後,我就去與他說明。”
“是。”
天光微亮,晨曦初透。
錢康踩著點踏入千戶所大門,身上還帶著秋日清晨的寒氣,他踩著點這個習慣還是被李葉青傳染的。
往常習慣每日提早小半個時辰上值,處理些積壓公文,也好在屬官們到來前理清一日思路。
可剛走到自己公房所在的院落,就瞥見一個人影靜靜立在廊下,身形挺拔,正是李葉青。
錢康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李葉青勤勉,他是知道的,但這麽一大早,看模樣似乎已等候片刻,且眉宇間帶著一夜未眠的倦色,卻更顯精神凝聚,顯然是有了緊要發現。
“葉青?這麽早?可是有事?”
錢康走到近前,一邊掏出鑰匙開啟公房門鎖,一邊問道。
門吱呀一聲推開,清晨微涼的空氣與室內略顯沉悶的氣息對流。
“確有要事稟報大人,案情有些進展,我想這,最好第一時間讓大人知道。”
李葉青跟在錢康身後進屋,聲音平靜,但話語的分量讓錢康開窗的手微微一頓。
“哦?坐下說。”
錢康在書案後坐定,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能讓李葉青如此鄭重,甚至不惜熬夜等候的“進展”,絕非小事。
李葉青沒有就坐,而是上前一步,將手中一疊整理得條理分明的紙張雙手呈上。
“大人,這是卑職昨夜梳理的近五年內,陳陽府及周邊州縣所有記錄在案的、涉及妖物剿殺、屍骸處置、以及異常屍骨盜竊案的卷宗摘要與關聯分析。旁邊附有卑職根據衛所內部物資的賬目出入,所做的交叉比對。”
錢康取茶葉的手頓在了空中。
他先快速掃了一眼最上麵的概要,目光便被吸引住了。
李葉青的梳理方式清晰明瞭,時間線、地點、事件、涉及妖物種類、屍骸處理方式、後續異常、是否入庫等等一眼可見。
可越是如此,就更讓他難以理解,梳理這個幹什麽?
李葉青自是看出對方的疑惑,又從懷中取出另一份更簡短的筆錄,“這是昨日張元振尋訪一位隱居老醫師所得的口供。
經其辨認,從玉泉窯封土及殘留土料中檢出之物,乃是經過特殊焙燒研磨的骨粉,且非單一來源,混雜了人骨與……妖物之骨。
常用於神道祭祀。”
公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錢康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晨光透過窗欞,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卻驅不散那彌漫開來的凝重與寒意。
許久,錢康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手中的紙張輕輕放在案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我陳陽府向來都是教匪活動稀少之地,如今不過剛發現,竟然已經有了這麽大的窟窿,那些教匪猖獗之地,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呢。”
說著他手按在卷宗上,看著李葉青。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免得打草驚蛇,引得那些教匪狗急跳牆,釀出更大禍端。”
李葉青靜靜聽著,他知道錢康的顧慮是對的。
浮在水麵上的僅僅是冰山一角而已,下麵隱藏的龐大冰川,隻有撞上去才知道什麽樣子。
不過至少自己搬不動。
“那大人的意思是?”李葉青問道。
“此事,已非我陳陽府千戶所一家能決斷,甚至非北鎮撫司尋常案件可比。”
錢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葉青,聲音帶著決斷,“我會立刻以最高密級,去信南鎮撫司,將你所查詳情、推斷及現有證據摘要呈報,請指揮使大人決斷。”
“卑職明白。”
李葉青點頭。
李葉青答應下來,他也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吃力不討好,還要得罪同僚。
不如索性扔給上麵,畢竟官位越高,責任越大嘛~
錢康轉過身,走迴案後,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嚴肅:“你做得很好,葉青。
此案能推進至此,你居功至偉。
但接下來,你要更加小心,萬不能讓對方察覺我們查妖骨之事。
張元振那邊,也要叮囑他謹言慎行。”
“謝大人關懷,卑職會小心。”
李葉青略一遲疑,又道,“大人,還有一事。
昨夜張元振去調取相關妖物屍骸處置的存檔卷宗時,據他迴報,當時值夜並經辦此事的,隻有衛所內一位姓杜的老典吏。
此人……是唯一經手、且可能對賬目與卷宗細微矛盾有所察覺的內部之人。”
錢康眼神一凝,瞬間明白了李葉青的意圖。
他沉吟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更低:“你的顧慮不無道理。杜典吏……在衛所多年,管著檔案庫房,人倒是老實本分,不過盯一下也無妨。我給你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