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振繼續道：“不過其中一位專司修葺廟宇的老匠人猶豫著說，這土裏的怪味，他依稀好像在哪裏聞到過一點點，但記不清了。
他提到與鄰府交界處，有個姓胡的老醫師隱居，年輕時走南闖北，見識極廣，尤好鑽研各種奇奇怪怪的材料，性子雖然孤僻古怪，但或許能認出來。
卑職不敢耽擱，立刻帶著土料，由那老匠人引路，找到了胡醫師的住處。”
說到這裏，張元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餘悸：“那胡醫師住在一條極僻靜的巷子盡頭，屋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藥材、礦石，氣味混雜。他起初很不耐煩，直到卑職亮出……亮出些許身份，又許以重酬，他才勉強答應看看。
可當他接過那包土料，隻湊到鼻端深深一嗅，臉色唰一下就變了！”
李葉青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直視張元振：“他說了什麽？”
張元振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寒意：“他說這土裏摻的東西，是骨粉！而且不止一種，是經過特殊焙燒研磨的骨粉，混雜在一起，人的，還有……妖的！乃是製毒難得的材料！”
“製毒？”
“嗯，後來我才知道，那胡醫師性格孤僻，不光醫人，平日裏也會自己研究一些毒物。
這人的骨粉好找，畢竟人命不值錢；但是這大妖的骨粉，可是一點不好找。
畢竟人族入主中州多年，本來妖物就不多，還大多隱居在深山老林中，抱團取暖。
偏偏大多數依賴妖族骨粉的物品，都是年份越高效果越好。
那胡醫師甚至還問我，能不能給他留一下做研究用。”
李葉青瞳孔微微一縮。
他倒是不震驚於骨粉，其實他已經猜到一些。
尤其是在偶然間注意到這些瓷器潔白如玉的特點之後，他就想到了曾在古籍上看到的一種瓷器——骨瓷。
他讓張元振去查，隻是習慣性地再確認一番。
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妖物骨粉？”
“正是！”
張元振重重點頭，臉上也滿是難以置信。
“他說用這土料燒製出來的瓷器，乃是祭祀神明的上好器具。”
公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昏黃的光線下，李葉青的麵容半明半暗，神色沉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似有寒光流轉。
“胡醫師還說了什麽？關於這骨粉的來源，或者可能出自何處？可能判斷出是何種妖物的？”
張元振搖頭：“胡醫師說他隻是早年遊曆時，在西南邊陲一處近乎斷絕傳承的巫儺遺族記載中，見過類似描述的隻言片語，具體來源、製法，他一概不知。”
“去把衛所中近年來有關除妖的卷宗都調過來，我再修書一封，你連夜送到京師，他們那邊資料更全一些，也查一查。”
張元振臉色大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
“難道大人是覺得...”
“難說！”
李葉青一抿嘴。
“我也是不情願的，隻是事情都到了這一步，想不查都不可能了。你且去辦吧，我迴家中吃了飯就來。”
“是！”
張元振抱拳領命。
夜色已深，陳陽府錦衣衛千戶所內，大部分公房都已熄燈，隻有李葉青所在的那間，依舊燈火通明。
窗紙上映出他伏案疾書的剪影，以及旁邊侍立的張元振挺拔的身形。
李葉青匆匆用過晚飯，甚至來不及與蘇挽月多說幾句，便立刻趕迴了公房。
張元振辦事利落，等他迴來時，近五年內陳陽府及周邊州縣所有記錄在冊的、涉及除妖、怪異、邪祟的卷宗，已分門別類，整齊地碼放在寬大的公案上，堆起了半人高。
旁邊還擺放著幾本更顯古舊、似乎是從庫房深處翻檢出來的、記載著更久遠事件的存檔。
“大人，近五年的相關卷宗都在此處了。
更早的，因年代久遠，記錄散佚，隻找到這些，大多是些語焉不詳的傳聞或未結的懸案。”
張元振稟報道，眼中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直在忙碌。
“嗯，辛苦了。”
李葉青點點頭，目光掃過那堆卷宗，沒有絲毫猶豫，直接走到案後坐下，伸手取過最上麵、標記為丙午年的一本，迅速翻開。
一邊看著卷宗，一邊時不時提筆寫畫。
公房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李葉青快速翻閱卷宗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以及他偶爾提筆在旁邊的空白紙張上記錄要點的細微聲響。
油燈的光暈籠罩著他沉靜專注的側臉，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篩子，飛快地掠過一行行或工整、或潦草的文字。
張元振侍立一旁，不敢打擾，隻是隨時準備為李葉青取用其他卷宗，或迴答可能的詢問。
他看著李葉青一目十行，翻閱速度快得驚人，但每次停筆記錄時，記錄的那些東西他也弄不明白。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亥時、子時……窗外的更梆聲敲過了一遍又一遍。
李葉青手邊的記錄紙張逐漸增多，上麵淩亂地寫著一些地名、時間、妖物種類、案件編號、以及他隨手畫下的疑問符號和連線。
“元振，”李葉青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卻並未抬頭，“發現了嗎？”
“發現什麽？”
“這些年，妖物作亂的案件似乎越來越多。
隻是要依照此說人道勢微，妖道興盛，卻又算不上。
畢竟大部分妖物甚至都不要我們錦衣衛處理，下麵那些捕快鄉勇便能自己處理了，既能保境安民，還能多得一份功德，何樂而不為呢？”
張元振看著紙張上的記錄，他此刻終於明白大人的意思，臉色難看。
“不過這些都還是小事，畢竟這些妖物，修為不長。你再去卷宗庫，看看近些年繳獲的妖屍調動，我要細的。”
“明白！”
張元振也瞬間明白過來，不敢耽擱，一陣風似的離開公房。
李葉青揉了揉眉頭。
“哎~多事之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