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京城。
大雨洗去北方京師的燥熱,被塵土覆蓋的青石板帶著絲絲濕意。
便是行走在街上的官吏腳步也都放慢了些,清街的時候,臉上的兇狠也會少上幾分。
北鎮撫司。
陸子霖看著陳陽府新送來的急遞,眉頭不展。
不過隻是看一眼上麵的署名,他大致就明白這事是誰發現的。
“李葉青...你啊,總是能給我弄出些新花樣。”
陸子霖對於這件事的感覺很複雜。
首先便是作為官吏,他本能地討厭麻煩,尤其是這般大的麻煩,這其中的情況他大致瞭解了一下,就能確定信上說的是真的。
隻是這事,大概就是他前任在任時留下的麻煩,再追查,大抵還能查到先帝身上。
如今卻要他來擦屁股,實在是心裏不舒服。
其二就是,這個埋在水下的雷能在還未爆時發現,他心中也有些慶幸。
多少多了一些準備時間不是。
“不能打草驚蛇,弄得人心惶惶的,別到時候教匪還沒作亂,自己人先互相猜忌爭鬥起來,得不償失。
再者,這次僅靠錦衣衛內部的力量大抵是不夠的,還得請陛下出手。
要是能在先帝臉上抹一把,想來陛下再樂意不過。”
畢竟今上不喜歡、甚至說討厭先帝,朝堂之上,尤其是幾位離得近的大員,人盡皆知。
今上常喜歡做一些明捧實貶的舉動來針對先帝,幾位大臣心知肚明。
隻是隻要皇帝不在國家大事上亂來,隻要不是公然辱罵先帝,他們也不會說什麽。
畢竟比起死人,還是活人更重要。
再加上今上還算勤政,也著實算賢明,幾位大臣向來不說什麽。
興許也隻有陛下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吧。
陸子霖心中想著。
得先把先期的調查準備好,尤其是幾個源頭毒瘤,都要確定。
“來人。”
話音落下,立刻有番役走進來。
“去把沈煉叫來。”
不多時,沈煉急匆匆地來到公房。
如今的他已經是位列千戶,也算這北鎮撫司中有頭有臉的人,便是修為也來到外景三重,不落於李葉青。
“大人,您找我?”
“嗯,你先把這封信看看。”
公房中陷入寂靜,唯有沈煉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你怎麽看?”
“大人,必須查,不然的話,等到出了事,我錦衣衛在陛下那裏,可就要被厭棄了啊!”
“嗯。”
沈煉說的不錯,錦衣衛本來就被朝廷、江湖厭棄,隻能背靠皇帝,當然這也是他們有意為之。
隻是若是再被皇帝疏遠,那可就是待宰的羔羊了。
“不過不能大仗旗鼓地查,要不顯山露水。”
陸子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之色。
“還算不錯,這些日子還有長進,我也是這個意思。”
陸子霖緩緩踱步到窗邊,負手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殿宇飛簷,聲音平穩卻帶著深思:“此事,我思來想去,派你去最為合適。”
沈煉肅立聆聽,他知道陸指揮使此言必有深意。
“其一,”陸子霖轉過身,目光落在沈煉身上,“你是我上任之後,一手提拔起來的。在各地錦衣衛千戶所、乃至這北鎮撫司內部,根基尚淺,與那些盤根錯節的老關係、舊派係瓜葛不大。
由你去查,受到的掣肘會少些,看事情也能更清醒些。
我要的,是不偏不倚,水落石出。”
沈煉心中一凜,立刻抱拳:“卑職明白!定當秉公辦理,不負大人信任!”
“其二,”陸子霖語氣稍緩,走到書案旁,手指點了點那份來自陳陽府的急遞,“這案子,是李葉青發現的。你與他,情誼非比尋常。
此番查案,你與他互通有無,彼此信任,許多事情辦起來會更方便。”
提及李葉青,沈煉眼中也閃過一絲暖意和信任,他點頭道:“大人考慮周詳。”
葉青兄心思縝密,膽大心細,有他坐鎮陳陽府查明細節,卑職在京中梳理,確是最佳配合。”
陸子霖滿意地點點頭,坐迴太師椅上,神色恢複了慣常的沉穩:“既然你無異議,此事便交由你全權負責。
如何查,從何處入手,人手如何調配,皆由你定奪。
你擬個名單上來,要絕對可靠、嘴巴嚴實、身手了得的,我給你調人。
記住,務必隱秘,先從卷宗、舊檔、以及曆年相關物資、人員調動的蛛絲馬跡查起,梳理清楚脈絡,最好能弄清楚,這背後究竟是哪一位,去向又是去了何處。
沒有確鑿證據且未得我的命令,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卑職遵命!謝大人信重!”
沈煉心中湧起一股被委以重任的激動與責任感,聲音鏗鏘。
就在沈煉準備告退,去著手擬訂名單和計劃時,陸子霖卻似乎漫不經心地再次開口,語氣帶上了幾分與剛才談公事時截然不同的、略顯感慨的意味:“唉,這人上了年紀,就總愛迴想些舊事,惦記著家裏人。本官近來,時常想起我那幼子留鋅……”
沈煉腳步一頓,心中微動。
“不瞞大人,我也是思念陸兄弟良久,隻覺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說著說著,他話鋒一轉。
“要說這錦衣衛上上下下,最值得信任的,也就是陸兄了。
我倒是想借人,就怕大人不願意啊。”
“這有什麽不願意的?男兒就該報效家國君王!瞻前顧後跟個女人一樣,怎麽能行呢?”
沈煉也是很配合地表演起來:“既然如此,就請您將陸兄調迴來,我們二人齊心協力,這案子纔好早日解決。”
“既然如此,那我也舉賢不避親,這便將他調迴來,再書信一封,將荊門府的一應資料一並帶迴來。
那裏乃是天下要衝之地,教匪的活動與資料,便是比河北地界也是一點不少啊~”
“多謝大人信重,卑職必定不負所托。”
迴到書房之中,沈煉坐在案子後麵,臉上的笑容根本止不住。
許久之後,取出信紙開始提筆寫信。
“葉青吾弟,欣聞弟有所得於卷宗之中,吾心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