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中的一磚一瓦都是不知道埋葬多少百姓、士子屍骨換來的金玉銅臭。
“就跟著這座園子,一起埋葬了吧。”
他這話說的,似乎是已經看見韓家的淒慘之狀,讓對麵的老管家臉色一黑。
多少年了,從來沒人敢這麽跟他說話,更不要說這麽議論韓家。
即便隻是二房支脈,可是自從這支脈出了老爺這位當代理學大儒之後,便已經隱隱與鬆江府的本家可以爭上一爭。
不再是從前那個事事以本家馬首是瞻,低伏作小的二房了。
這麽些年來,高官公卿也不是沒見過。
即便是這次舞弊之事爆發,他也不覺得能對韓家產生多大的影響。
畢竟,這次可不光是韓家,還有葉家的嫡係、鄭家的白手套在其中。
朝廷縱然是再怎麽勢大,還能對三家同時動手不成?
人心不要了?
“將軍這話口氣未免太大了。”
“是嗎?我覺得還好。”
蘇嚴臣在經過前次被人當槍使之後,這次就謹慎許多。
從陸留鋅手中再三確認手令,以及這次來的是那位鐵骨禦史,才欣然領兵而來。
“這次這個大腿,我抱定了!”
蘇嚴臣目送著韓家的老管家迴到院中,心中一陣冷笑。
還是看不清楚形勢,若是以前,自己這個身份,隻怕連這韓家的門難進,這老管家也不會多看自己一眼。
現在自己都能直接帶兵圍了這裏,裏麵的主事人都不敢說一句話。
“果然,這追求進步,還是得跟對人啊。”
滎陽,鄭家老宅。
鄭宏天看著手中連夜急遞而來的信件,署名正是荊門府知府程林。
封口上的火漆印鑒完好無損,信封上還帶著信使的體溫。
隻是他卻沒有急著開啟信件,而是對著身後的老者說道。
“三叔,你說這信裏麵能寫一些什麽呢?”
身後的清臒老者不假思索道。
“王秉憲南下荊門,這些年程林在荊門府做的那些醃臢事少爺也都知道,如今被朝廷發現,陛下逼著王秉憲開刀,不外乎來信求救而已。”
“那你說我該救他嗎?”
鄭宏天玩味地看著手中的信封,仍舊沒有開啟。
“老爺說了,一應事務,由少爺決斷。”
“那就不看了。”
說著鄭宏天隨手將信封扔到火盆中,燒掉程林最後的希望。
“無所謂之事,自不必行。”
眼看著火苗吞噬信封,身後的三叔也是表情不變。
“那我去處理一下,將這些年族中用不光彩手段的都揪出來。”
“我本就不同意這般魑魅魍魎的行事,也隻有鄭倚天這種人才會為這種詭譎伎倆而欣喜。上古聖皇,行的從來都是堂皇大道的陽謀,不屑於埋藏在暗處的陰謀。
這種伎倆,終究不能長久的。”
“是。”
明明被稱為三叔,但是身後的老者此刻卻像是一個聆聽教誨的學生一樣恭順。
“大爭之世將臨,要先排毒剜瘡,強健自身,如此才能在大爭之世中留得一席之地。
按葉家的法子,將族中參與舞弊、名聲敗壞的子弟列名送官,再捐兩千畝良田充公。動作要快,姿態要足!”
“老夫明白。”
當夜,鄭家各地莊園燈火通明,不少嫡係旁係子弟被緊急召迴。
次日清晨,葉家曾經做過的事情,在滎陽府衙同樣出現。
荊門府大牢深處的程林,仍穿著髒汙的知府官袍,枯坐在草蓆上。
初入獄時,他尚存僥幸,對獄卒頤指氣使。
在他看來,他怎麽說也是四品大員!待鄭家、葉家周旋一二,必能安然脫身!
即便是大獄之中陰濕髒亂,他也依舊挺直腰板,形容一絲不苟。
似乎是在保持著自己作為讀書人的“骨氣”。
隻是他不知道,此刻的鄭家早就放棄了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第二日正午,安靜幽深的大牢中迴響起腳步聲。
“程林。”
王乘的聲音不高,但在寂靜得隻剩下火把劈啪聲和遠處隱約哀嚎的牢獄甬道中,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而冰冷地迴蕩開來。
他穿著一身緋色官袍,腰背因年歲和疲憊而微微佝僂,但那雙眼睛,卻在昏闇跳動的火光下,亮得驚人,像兩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刺向牢房深處那個蜷縮在幹草堆上、故作鎮定的人影。
程林,或者說程知府程林,在聽到這個聲音的刹那,因為連日不得休息而憔悴的臉上,肌肉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在此之前,他的臉已經僵硬許久,做不出表情。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了些許佝僂的脊背,試圖維持住最後一絲作為朝廷命官、作為一方大員的體麵與尊嚴。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王乘那雙毫無溫度、隻有審視與穿透力的眼睛時,心頭那點虛弱的堅持彷彿被寒風吹過的燭火,猛地搖曳了一下。
他認得這雙眼睛,也認得這個人。
左都禦史王秉憲,鐵骨禦史的名聲,在自己初入仕途就已經響徹朝野。
程林喉結滾動,幹裂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擠出一句“王大人”之類的場麵話,或者繼續喊冤,但喉嚨裏隻發出幾聲含糊的嗬嗬聲。
王乘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
“陛下念你寒窗苦讀不易,授你荊門知府之職,是望你牧守一方,教化百姓,上報君恩,下安黎庶。”
王乘的聲音依舊平穩,沒有疾言厲色,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程林心頭,“荊門百姓,耕田織布,繳納賦稅,奉你為父母官,供你俸祿米脂,是盼你能秉公執法,保境安民,為他們主持公道。
荊門士子,尊你為師,敬你為長,是望你能引導向學,選拔賢才,為國家掄才取士。”
他頓了頓,語速放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壓抑不住的痛心與憤怒:“你……便是這麽對他們的?”
程林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不過他還是撐著最後一口氣,沒有直接招供。
在他看來,隻要鄭氏不倒,他就沒事。
至於說要鄭氏倒下,一個左都禦史不夠。
得陛下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