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說服了,或者說,至少是引起了那位高踞禦座之上的陛下的興趣,或者說……認可了他這條路的價值。
慶順帝最後並未當場做出任何明確裁決,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葉卿之學,別開生麵,用心良苦。
且將今日所言,整理成文,呈遞上來。
朝廷廣開言路,納諫如流,於學問一道,亦當如此。”
又轉向幾位重臣,“諸卿亦可細細參詳,若有裨益於國朝文教、士林風氣者,不妨議論。”
沒有褒獎,沒有貶斥,甚至沒有對荊門案、對葉家置一詞。但這平淡的話語,聽在葉修文耳中,卻不啻於驚雷。
他知道,自己被認可了,或者說,自己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子,求得了一條生路。
“葉先生,陛下讓我來為您安排食宿,小心伺候著,以免被小人所乘。”
這時候,一個麵白無須的太監湊了上來,彎著腰,小心說道。
葉修文微微點頭,沒有說話,靜靜地跟在太監身後,朝著自己接下來一段時間在京城的居所走去。
不多時,兩個人拐進皇城邊上的一座兩進小院子。
院子雖不大,卻收拾得極為幹淨整潔,兩進的格局,青磚黛瓦,透著京城官宅特有的簡樸與規整。
前院有小小的天井,種著幾叢翠竹和一株有些年歲的石榴樹,在暮色中靜靜佇立。
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後院似乎還有小小的廚房和仆役住處。
簷下掛著氣死風燈,已然點亮,昏黃的光暈灑在台階上,驅散了初臨的夜色。
引路的小太監在正房門口停下,側身讓開,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腰彎得更低了些:“葉先生,您請。這院子是……陛下特意吩咐為您準備的,日常用度一應俱全。
裏頭伺候的丫頭、婆子、廚子,都是從內官監臨時撥調過來的,還算勤快本分。
您看看,可還缺些什麽?
但凡需要的,您盡管吩咐,奴婢一定盡力去辦。”
葉修文邁步走進正房。
屋內陳設果然如太監所言,素淨而典雅。
地上鋪著青磚,打掃得一塵不染。
正廳擺放著一套酸枝木的桌椅,樣式古樸,桌上已擺好了熱茶,白瓷茶盞裏熱氣嫋嫋。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側辟出的書房,一張寬大的書案臨窗而設,上麵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皆是上品。
書案後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書,葉修文目光掃過,看到多是經史子集的常見版本,但品類齊全,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一些地理誌、農書、算學之類的雜書。
顯然是精心挑選過的,既能滿足一個學者的基本需求,又不會過於奢華招搖。
“有書,有茶,足矣。”
葉修文收迴目光,對那小太監點了點頭,語氣平和,“此處甚好,多謝公公費心安排。”
小太監聽到這句道謝,明顯愣了一下,臉上那訓練有素的恭敬笑容都凝滯了一瞬。
他伺候過的官員、文人也不在少數,得了陛下關照安置的更是身份特殊,但大多或矜持,或惶恐,或故作淡然,像眼前這位葉先生這般,目光平靜,語氣真誠地道一聲謝的,倒是少見。
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身子躬得更低,聲音也放得更輕更軟:“哎喲,先生您可折煞奴婢了!
這都是陛下隆恩,奴婢不過是跑腿辦事。
您滿意就好,滿意就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先生,這院子離皇城西華門不遠,清淨,也……便宜。
陛下吩咐了,讓您好生歇息,將禦前所言仔細整理成文。
近幾日……陛下龍體若安,或可能再召先生垂詢學問之事。
先生還需……早做準備。”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慢,帶著明顯的提醒意味。
葉修文心中瞭然,再次頷首:“多謝公公提點,葉某明白了。”
小太監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那……先生一路勞頓,先用些茶飯,早些歇息吧。
奴婢就在外頭候著,先生若有召喚,隨時吩咐便是。”
說完,又行了一禮,這才倒退著出了房門,並小心翼翼地將房門虛掩上。
屋內安靜下來,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和窗外漸起的、屬於京城的、遙遠而模糊的市聲。
葉修文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緩步走到書案前,伸手從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周易程氏傳》,指尖拂過略顯陳舊的封皮,感受著紙張特有的質感。
他又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欞,晚風帶著微微涼意湧入,也帶來了皇城方向隱約可見的、巍峨宮殿的輪廓剪影,在漸濃的夜幕和稀疏的星光下,沉默而威嚴。
提起筆,蘸了蘸墨,卻並未立刻落下。
目光落在空白的宣紙上,又彷彿透過紙張,看到了遙遠的荊門,看到了那座被圍困的莊園,看到了兒子葉繼業可能焦灼或絕望的臉,也看到了父親葉文淵那永遠深不可測的眼神。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明。筆尖落下,在宣紙上寫下第一個字——“格”。
“自己已經對不起雲心了,不能再壞了繼業,就讓我滿足這一次私心吧。”
南陽府韓家支脈老宅。
老管家看著突然出現的大批軍士與錦衣衛,二話不說直接將老宅圍起來。
隻是這些人也隻是圍攏,卻也沒見強攻,也沒說要人,這讓他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等了稍許,這才壯著膽子走上前,來到為首的將軍麵前。
“這位大人,我韓家素來是良善人家,你們這突然來圍攏,是不是哪裏搞錯了?”
蘇嚴臣眼睛一低,看著老管家,輕蔑地笑了出來。
“弄不弄錯,不是你說了算。
這裏麵的人有罪無罪,都會由左都禦史大人查清楚,沒罪的放了,有罪的......”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後麵的屬於葉家二房的深宅大院,似乎是看到了其後的亭台樓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