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寡淡的嗓音回蕩在天上,如同一陣春風拂過,吹得漫舒雲海泛起如同褶皺般的痕跡。
那一道道搖晃的身影默然無聲。
雖未開口,卻已有複雜的念頭在彼此之間流轉。
在場皆是閉關多年,不問世事的‘神仙中人’,隱於萬靈海各處,早已忘卻凡俗。
今日彙集在此,不外乎是受那天地氣數的召動,心有所感,想要前往西海那處一探究竟。
卻不料遇上了這個‘麻煩’的傢夥。
片刻過去。
終是有人說道:“婁玉鏘,我等敬你當年之舉,不願與你為敵,若你是為阻攔我等去往西海,還是免開尊口吧。”
經過一番念頭交流,這句話,已經算是表達了他們這些人的態度。
天地氣數生此異變,乃是他們此生最後的機會。
如果不親眼見一見,隻怕會抱憾終身。
在場大多都是壽元將盡的老鬼,如果不能在老死之前邁入二品境界,其他的事皆為空談。
所以他們打定主意,不論婁玉鏘要與他們說什麼,想在此攔路,都要鬥過一場。
“還請列位放心,婁某此來,不為阻攔你們求道之路,而是另有所求。”
名為婁玉鏘的男子緩緩言道:“天地氣數雖有異變,但也不在這一時半刻就能見分曉,還請諸位聽我一言,再做決斷也不遲。”
“你說得倒是輕鬆,我等壽元將盡,若錯過這次機會,誰知還有沒有下回?”
此言一出,當即有人沉聲喝道。
緊接著,又是一道帶著怒意的聲音從雲海深處響起,“婁玉鏘,你莫要仗著自己有些功績在身,就在這裏指手畫腳。真動起手來,我們未必怕了你的‘青玉劍’!”
餘下那些身影雖然沒有出聲。
氣息卻已然層層拔高,早就做好了要與其動手的準備。
在場破關而出的老鬼,足有十多位,雖然不是四海的全部隱修,卻也是狀態最好的那一批人。
也隻有他們這種神思清明,尚未陷入渾噩混沌的年邁三品,纔能夠在天地氣數的召喚之下第一時間蘇醒。
其餘者,即便實力更強,卻也鞭長莫及,恐怕難以抓住這次機緣。
這般大好局麵,又怎能憑婁玉鏘三言兩語就放棄了?
而且就在這時候,又有一道聲音突兀響起,“兩百年的光陰,都未能在你身上留下半點痕跡,看來你的確得了玄族真傳。”
婁玉鏘聞言,向那聲音的來源處望了過去。
稍微辨認一番,似是認出對方的身份,輕笑著道:“不過是些許駐顏本事,不敢以真傳自稱。”
頓了頓後。
婁玉鏘神色一正,直接說道:“諸位久不涉世,應該不知如今萬靈海的局勢,我便長話短說了。”
“玄族內鬥結束,新一任的族長,已經選定。”
這話一出,那些身影雖然沒有任何反應,四周的氣息卻明顯有些震蕩。
有人急聲問道:“玄族有了新的族長,那豈不是代表他找回了斷掉的傳承?”
“婁玉鏘!此事不可兒戲!”
“新族長是誰?”
一道又一道聲音接連響起。
先前還想要他鬥上一場的老鬼們,這會兒都表現的急不可耐。
很顯然,玄族選出了新任的族長,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壓製了他們對天地氣數的渴望。
畢竟天地氣數代表的是一個未知的可能性。
但玄族手上,還留有完整的‘傳承’。
婁玉鏘環視眾人,語氣篤定道:“此事千真萬確,若有半句假話,便叫婁某不得踏入杳冥之門。”
對於他們這個層次的武夫,發下這等毒誓,並非毫無約束力。
如果真的有違誓言,至少也會在精神秘藏當中蒙上一層灰塵。
等同為自己種下一個無法避免的破綻。
所以在婁玉鏘說出這句話的瞬間,這群老鬼的躁動略有緩和。
許久無言。
最終,有人說道:“你此次前來,是想替玄族招攬我等?”
聽到這個問題,婁玉鏘笑了笑。
“玄族欲行大事,自然需要諸位的一份助力。”
“你想我們怎麼做?”
另一道聲音追問起來。
“等。”
婁玉鏘平靜說道。
然而,才剛被他所安撫下來的一眾老鬼,氣息卻又一次動蕩起來。
“我們已經等了近百年,你一句話,就想讓我們繼續等下去?”
一個聲音怒道:“如果玄族真的選出了族長,那就該把傳承利用起來,將前路接續!為何還要等下去!?”
“如今還不是時候。”
婁玉鏘搖了搖頭,“當年離開的那一脈,現在仍有血脈傳人在世,玄族所得到的傳承尚未完整,雖然能夠破開一線生機,卻無法完全接續前路。”
“那你們還在等什麼?將大玄王朝剩下的血脈抓回來便是!”
有人滿不在乎道。
而這名老鬼的話,恰好說中了在場眾多年邁三品的心思。
以玄族的實力,難道還奈何不了那群叛徒留下來的血脈?
雖然他們都是見識過‘大玄王朝’鼎盛時期的老鬼,卻也不認為,大玄王朝剩下來的幾個餘孽,能跟萬靈海這一支正統較量。
“此事需由族長決斷,非我所能左右。”婁玉鏘卻沒有為他們解釋其中緣由,隻是說道:“今日相邀,除卻玄族大事,還有一件要事。”
“婁玉鏘,你何時變得這般囉嗦?”
似乎因他許久不說正事,一道身影竟是從雲海之中顯化而出,暴露了真身所在。
那是個極其蒼老的老嫗,身形已縮成不足四尺,看起來如一孩童,配合那張皺巴巴的老臉,看起來十分詭異。
“有話直說,我等沒有閑心聽你客套!”
老嫗瞪著那雙蒼白的眼睛,厲聲說道。
婁玉鏘先是看了她一眼,隨後就道:“天地異變已然進入尾聲,如今天地氣數更是親自降臨,諸位應當知曉,兩者相加,便是‘歸墟’現世之時。”
老嫗聞言,神色劇變。
還不等她開口,就有人驚訝道:“你想尋找天人留下來的東西?”
老嫗回過神,同樣用莫名意味的語氣說道:“歸墟之說虛無縹緲,玄族要把希望賭在這上麵?”
雖然提及全族之時,這些老鬼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忌憚,不過在這件事上,他們顯然早有共識。
多年之前,便有人提出過歸墟的存在。
認為這世上定有一處無法觸及之地,隱藏著一品天人的全部秘密。
而這個秘密,也是當初一品天人引動天地氣數親自降臨的根源。
不過那個時候,二品之路尚還沒有斷絕,這種說法自然也就成為了無稽之談。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放棄眼前的道路。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那群發瘋的二品武夫聯手佈下不可知。
此後多年,世間再無二品誕生。
所有觸及到門檻的三品武夫全部意識到了一個事實。
前方無路了。
在那些年,他們不是沒嘗試過其他的選擇,有關於歸墟的說法再度被人提起。
隻不過到最後也沒有找到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歸墟的存在。
麵對老嫗的質疑,婁玉鏘隻是笑了笑,沒有多言。
他向來不是喜歡用言語解釋的性格。
既然有把握將這些人攔在此地,手上定是有證據。
隻見婁玉鏘緩緩伸出手,一道光華閃過。
而在他掌心上方浮現的東西,也是讓在場所有老鬼看直了雙眼。
那是一截隻有寸長的指骨。
看不出是屬於哪根手指,而且僅僅隻有短短一部分,但上麵散發出來的氣韻,卻讓他們心頭一凜。
“天人遺骸!?”
老嫗瞪大雙眼。
若不是一絲理智尚存,幾乎都想從婁玉鏘手中奪走那截指骨。
哪怕隻是沾染了一絲天人氣韻的遺骸,對他們來說都有想不到的好處,至少能夠延續他們幾年壽命,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們和婁玉鏘拚命了。
更別說沾染了天人氣韻,說不定還能夠撞開前路,突破到杳冥境界。
老嫗下意識伸出了手,不過很快回過神來,手臂垂下,惡狠狠地盯著婁玉鏘:“得到一塊天人遺骸,也不能說明歸墟真的存在!”
“先聽他說完。”
也許是被婁玉鏘拿出來的證據所打動,那群老鬼當中也有人態度鬆動,打斷了老嫗的話。
老嫗眼神一閃,知道這些人心思活泛,許是要被婁玉鏘給說動了。
但她也並不是真的不願意點頭。
而是覺得婁玉鏘背後肯定還有其他的想法。
即使他手上那塊真的是屬於天人的指骨,就這樣拿出來給他們看,未免有些太過簡單了吧?
婁玉鏘將手一翻,那節指骨瞬間消失,“你說的不錯,我手上雖然有天人遺骸,但這不代表歸墟真的存在。不過我相信這也能夠證明,天人死後,確實留下了東西。”
老嫗沒有反駁這一點,而其他的老鬼也是靜靜等著婁玉鏘把話說下去。
這些年邁三品武夫,等的便是一個機會,至於這個機會到底是來自玄族,還是來自歸墟,亦或者是天地氣數?
對他們來說其實沒什麼差別。
誰能夠讓他們破境,誰就是對的。
先前打斷老嫗的那名三品武夫,緩緩說道:“既然你把這節指骨拿給我們看,就證明心中已經有了決斷。玄族手上握著傳承,等於是一條退路,就算我們真的找不到歸墟,其實也沒什麼損失,對麼?”
婁玉鏘微笑道:“不錯,就算我們最終沒能找到歸墟,玄族手上的傳承也足夠讓你們撞開二品之門,不過到了那時候,諸位就隻能各憑本事了。”
眾人聞言,也並未言聲。
他們都知道玄族手上的那份傳承是什麼東西。
最後誰能夠成就二品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將斷掉的前路續上,能讓他們這些壽元將近的年邁三品,再次搏一個機會。
“看來你們都已經安排好了,說吧,需要我們這把老骨頭出什麼力。”
那人沉默片刻,出聲問道。
藉著天地氣數親自下場這個機會,婁玉鏘攔在這裏,絕不可能隻是向他們分享歸墟這個訊息。
其實在場所有老鬼,都很清楚自己能夠做什麼。
隻要在不惜代價燃燒壽元的情況之下,他們這些人完全能夠將萬靈海攪得天翻地覆,將現有所有的秩序擊碎,讓後世三品見證他們這些暮年天驕曾經的威名。
若非心頭還有二品這把鎖禁錮著他們的行為。
他們這些早已失去理智的年邁三品,說不定真的會做出這種瘋狂之舉。
所以婁玉鏘,或者說他背後的玄族,想要的便是他們這些人的力量。
“與聰明人交談,就是省時省力。”
婁玉鏘垂下眼瞼,凝視著雲山深處那些道身影。
一字一頓道:
“當年天人出手分割四海,使得氣數沉睡。而後二品絕跡,斬斷前路,後世之人不知曾經的真相,我等也受限於‘不可知’,難以提及舊事。
隻能眼睜睜看著光陰如此惶惶虛耗,再這樣下去,我們這一批人將會徹底死盡,沒人能夠知道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或許就連武道之路也會在我們這一代徹底斷絕。”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老嫗眉頭緊鎖。
雖然覺得婁玉鏘這番話說到了心坎上,但這些陳年往事跟現在的他們已經沒多少關係了。
而且就算武道之路徹底斷絕,那又如何,他們這些人都死了,哪還管身後事?
那些懷著大義的三品武夫早就慷慨赴死了,還活到現在的,無不是自私自利之徒,就連這大義凜然的婁玉鏘也是如此。
所以老嫗根本不想聽這些廢話,沉聲說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婁某的目的很簡單,隻不過不想讓武道之路在我們這一代斷絕。”
婁玉鏘平靜地說道:“為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要做到前人未曾做到的大事。”
前人未曾做到的大事?
眾人雖然不知婁玉清到底想要做什麼,但聽到這話,隻覺心頭一震。
很快就有人出聲問道:“是何種大事?”
就見他豎起一根手指。
寡淡的嗓音,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明的冷意。
“四海歸一,重塑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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