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海王，此生無法再有寸進，但卻能夠竊取一絲氣數。”
就在程逾白因自己腦海當中閃過那道荒謬念頭而感到有些震驚時。
蘇觀復已是說道：“萬靈海的氣數雖然已經沉睡，可哪怕隻有一絲，對於武夫而言，都有著無窮的妙用。
所以，你不是成為海王之前摸到了二品門檻，而是在此之前，就已經達到了那個境界。”
他道出了孔月身的‘底細’。
孔月身也不反駁。
哂笑說道：“我與你們這些孬種不同，二品門檻對我而言，從始至終都不是什麼難關。你們現在還站在門檻前，是因為你們隻能達到這個層次，我站在門檻前，那是因為如今的武夫，隻能達到這種程度。”
他這話，竟是把蘇觀復都算在其中。
意思就是，他沒能成為二品武夫，不是受限於天賦或者壽命。
而是因為前方無路，無人能成為二品，觸碰到門檻，就已經是武夫的極限。
這話說得非常不客氣。
偏偏王聖和程逾白都無話可說。
程逾白露出極為複雜的神情。
他的眼神，不知是憤怒、還是妒恨。
隱約還有一份惋惜。
憤怒的是，孔月身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處。妒恨的是，眼前這個不修邊幅的白髮老者，當年竟是摸到了二品門檻之後，才選擇繼承西海王之位，自願斷絕前路。
至於惋惜。
其中有部分是為了自己，因為孔月身所說的前路斷絕，他早在數十年前就已有察覺。
之所以繼續堅持，無非就是放不下心中的執念。
另一部分，則是為了孔月身而感到惋惜。
“如果你活在那些二品武夫尚未隕落的年代，也許‘不可知’的大局，真有你的一席之地。”
程逾白的語氣認真，不似作偽。
是真切地認為，孔月身如果活在那個時代，必定能夠成為二品杳冥境界。
“可惜了。”
蘇觀復也是輕嘆一聲。
王聖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看他的表情，顯然也是相同的想法。
似乎感受到氣氛變得古怪了起來，孔月身皺眉道：“路都是自己選的，用得著你們替老夫後悔？”
“廢話少說，蘇觀復，老夫敬你的名聲，願意信你一回。你說能找到下一任的西海王人選，老夫要一個名字！”
話音落地，孔月身沉聲道：“西海這一代的三品武夫，可堪一用者不過三五人，老夫不覺得他們能夠被你說服，接下燙手的差事。”
他跟麵前三人不同。
這些年雖然也在‘閉死關’，卻並沒有完全切斷與外界的聯絡，成為那種遮蔽一切感知的活死人。
他仍在暗中關注著西海的動靜，自然知道西海有哪些三品武夫‘冒頭’。
如果蘇觀復說出來的名字，是他所知的那幾人之一，這場交易也就沒有繼續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我既然敢開這個口，那就是有一定的把握。”蘇觀復淡淡道：“而且，是誰告訴你，找人繼承西海王之位，就一定要找西海的人？”
“不是西海的人？”孔月身麵露狐疑之色，不知道蘇觀復葫蘆裡賣得到底是什麼葯。
能夠接下這燙手山芋的，必定都是自小在海域內成長起來的武夫，至少要把根紮在這裏，纔有理由為其犧牲。
這是放眼四海皆準的道理。
就連自己，也是在西海一步步成長到了三品境界，對西海有著深厚的感情。
“用各種羈絆逼出來一個海王，在數百年前那箇舊時代或許還管用，到了今日，依靠這種方式讓人犧牲，隻會催生出仇恨，不可能讓對方心甘情願去鎮壓氣數。”
蘇觀復語氣篤定道：“閉關這麼多年，我悟出了一個道理，天地大勢滾滾向前，強如二品杳冥，在‘天地’麵前都渺小如螻蟻。為了應對這種變化，我們也該變一變了。”
孔月身不置可否地看了蘇觀復一眼，“海王之位能夠傳承到今天，足以說明這種方式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他不想與蘇觀復爭辯。
就如同他不理解這些老鬼一樣，這些老鬼必然也不會理解他的想法。
“當然，你們這些守舊之人，一定有其可取之處。但在如今這個時代，真正牢靠的關係，不是師徒，更不是血脈，而是利益！”
蘇觀復站在虛影當中，聲音轟隆傳開，如同震耳雷鳴，“唯有利益驅使，纔是最為牢靠的關係！到如今這個時代，海王傳承隻有壞處，沒有多少好處，就算你們還能維繫微弱的平衡，又能往下再傳幾代？”
“就算熬到最後關頭，傳承三代，也不過是九十年。”
“你又能守多久？”
蘇觀復毫不客氣道：“無人撞開杳冥之門，前路斷絕，就算你有那一絲天地氣數護體，壽數大限也不過三五十年。”
孔月身沉默了一會兒，搖頭說道：“老夫與你們果然不是一路人。”
他無法認可蘇觀復的想法。
但看王聖和程逾白的表情，就知道蘇觀復的這番話，同樣也代表他們的態度。
孔月身知道這些閉死關的老鬼，或多或少都有點‘缺陷’，脾氣古怪，難以控製情緒，記憶丟失嚴重，有些人甚至不記得自己的身份呢，隻記得要衝開‘杳冥之門’，打破壽命大限。
歸根結底還是那句話。
這些瘋子，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不能算是人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蘇觀復的語氣依舊平靜，絲毫不在乎孔月身的態度，“隻要我們的目標一致，就有合作的可能。你想要給西海找一個傳承者，我們想要從三座天下的天地氣數之中尋求突破的道路，若能避免衝突，就沒必要生死相鬥。”
頓了頓後。
他盯著孔月身道：“而且，我方纔所言，也絕無虛假。西海無人能夠繼承海王的位置，你何不將目光放得更遠一些？”
“你說得輕鬆，就算把目光放遠，其他三座海域……”孔月身滿不在乎地說著。
結果話還沒說完，突然之間意識到了什麼，表情微微一變。
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喃喃道：“能引動三座天下的天地氣數，必然是來自那三座天下的武夫……你想讓外人繼承西海王之位？”
他終於明白了蘇觀復的意思。
蘇觀復微微一笑。
承托著他的虛影驟然散去。
覆蓋千裡的陰雲也逐漸消失，天空放晴，再度恢復風平浪靜的模樣。
“現在有所行動的，隻有我們幾人，但隨著時間推移，會有更多老鬼破關而出。”程逾白見孔月身有些意動，趁熱打鐵說道：“再遲疑下去，別說是吃肉，你怕是連喝湯的資格都沒有了。”
孔月身沒有說話。
像是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行性。
蘇觀復見狀，知道他在有所顧慮，出言寬慰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隻要你能說服這一任西海王配合，其他的事，由我來解決。”
孔月身眼神一閃。
“那外來者有實力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可不是你隨隨便便就能打發的角色。”
“就算他再厲害，難道還能在我們手上逃走不成？”
程逾白冷笑一聲：“一句話，敢不敢賭一把？”
孔月身的臉色陰晴不定。
顯然也有些掙紮。
理智告訴他，捲入這件事，可能會給西海帶來極大的災難。
但心底隱隱還有一道聲音告訴他，此事值得賭上一把。
蘇觀復，程逾白，王聖。
這都是當年在北海橫壓一時的強者。
多年過去，他們幾近油盡燈枯，卻隨時都可以爆發出遠超當年的力量。
隻要壽數未絕，二品不出，世間幾乎無人能夠戰勝他們三人聯手。
片刻過去。
孔月身的態度終究還是有所鬆動，問道：“以力壓服對方，豈不是和你所說的利益捆綁有了衝突？”
他可還記得，蘇觀復口口聲聲說這世間最為牢靠的關係，便是‘利益’。
要是直接打服對方，逼迫那外來者接下西海王之位，對方口服心不服，又有什麼意義？
蘇觀復似乎早就猜到他會有這一問，淡笑道：“我自會給出對方無法拒絕的條件，這一點，你儘管放心。”
雖然他沒有說要許出什麼條件。
不過他敢如此放言，就說明已有把握。
沉思數息後，孔月身重重點頭：“隻要你信守承諾，老夫也不介意幫你們一把！”
見他終於被說服。
程逾白不禁鬆了口氣。
王聖那緊繃的表情，也稍有緩和。
蘇觀復更是笑了起來，鄭重承諾道：“自然不會讓你失望。”
……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楊垂皇突然抖了抖，看向楚秋道：“難道是天地氣數又有變化？”
楚秋聞言，隨意地朝黑色火海看去。
隻見深處的陰影依舊保持著相當規律的速度向外擴張，並沒有什麼異動，於是搖頭道：“我看不出什麼問題。”
“你繼續說。”
他示意楊垂皇繼續說下去。
剛剛楊垂皇提到的二品殘肢，確實勾起了他的興趣。
這老傢夥，總算是吐出了一點真東西。
楊垂皇則一臉狐疑，同樣展開天地觀，仔仔細細地探查一番，得出來的結果與楚秋相同。
以他的天地觀都看不出問題，雖然不能完全排除，但也能證明現在天地氣數還算是‘穩定’。
於是他便接著說道：“當年那些二品杳冥境的老東西聯手封鎖一切秘密，代價是什麼我不能說得太仔細，但他們的‘身軀’，卻是散落在各處，繼續鎮壓、維持他們聯手佈下的不可知。”
聽到這話，楚秋立即想起那頭巨鯨背後的手掌。
那顯然就是‘二品殘肢’。
巨鯨腹中別有洞天，必定涉及到了不可知的部分隱秘。
“所以那些杳冥境的強者，其實早就死了？”楚秋從楊垂皇的話裡，得出了這個結論。
楊垂皇既不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繼續說道：“看來夜主已經見過了二品殘肢，但你應該不清楚，那些杳冥境的殘肢，到底有何種妙用吧。”
楚秋不耐道：“我要是知道，還用你做什麼？”
他最看不慣這老傢夥故作神秘。
楊垂皇微微一笑，“二品殘肢各有不同的用途，但最重要的作用，就是指引。”
“那些老傢夥聯手佈下不可知，斷絕了世間武夫的前路，這麼多年過去，所有摸到門檻的三品武夫都沒辦法邁過去，其實就有這部分的影響。”
楚秋眼神微動，問道：“他們封鎖了所有秘密，還把前路斬斷，那豈不是證明，武道這條路的確有問題？”
楊垂皇知道他為何這麼問，搖頭說道：“這個陰謀論真偽，沒人能給出答案。但那些老傢夥絕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損人不利己之事，他們斬斷前路，應該是發現了杳冥境的確有隱患。”
但楊垂皇似乎不願意多談此事，話鋒一轉，便是說道：“就算是這樣，二品的能為，依舊不是三品所能想像的。”
“逆轉生死，滴血重生，肉身不損，洞悉一切……”
“那些老傢夥自願‘赴死’，留下來的身軀，依舊具備許多恐怖的力量。”
“就像大妖遺骨？”楚秋挑了挑眉。
楊垂皇稍稍一頓。
接著就道：“不錯，夜主可以認為，二品殘肢，就是屬於人族的‘大妖遺骨’。”
楚秋不置可否，“那這和燕北身上的麻煩有什麼關聯？難道你想用二品殘肢，替燕北指路，讓她儘快突破到三品境界？”
“這也是一種可行之法，或者說，這是我為燕北姑娘考慮到的一條退路。”
楊垂皇笑了笑，“但二品殘肢不光隻有這些能力，‘不可知’，同樣也是它擁有的力量。
隻要我們利用得當，說不定能一勞永逸，讓燕北姑娘永遠擺脫血脈裡的麻煩。”
就見他指了指那片黑色火海，然後用又調轉方向，指著自己的眼睛。
信誓旦旦道：
“不可知的力量遠比夜主想像的更為強大，若是能夠尋到足夠完整的二品殘肢，我甚至有把握遮住‘天地’的雙眼。屆時，燕北姑娘身上的麻煩，自然就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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