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觀復看向那白髮老者,並未有反駁的意思。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對方說對了。
像他們這種閉死關的老鬼,的確畏懼死亡。
雖然摸到了二品門檻,但因為懼怕死亡,無法麵對失敗的後果,所以遲遲不敢踏出那一步。
最後隻能選擇自我封閉,延緩壽命的流逝,以期望自己可以活到下一次機會的出現。
當年曾與他們齊名、甚至是遠超他們的驚艷武夫,今時今日,許多都成為了一抔黃土。
那些曾橫壓過一個時代的強者,確實有人死得慷慨,死得轟轟烈烈。
可最後還是他們這些貪生畏死的小人,笑到了最後。
察覺到他似乎陷入某種古怪的情緒當中。
白髮老者獰笑起來,語氣譏諷地說道:“你可不像是會追憶過去的人,難道我的話刺痛你了?”
蘇觀復回過神,淡淡說道:“你我交手,最後結果隻是兩敗俱傷,讓路吧,莫要做無謂的糾纏。”
“聽你的意思,是覺得自己已經吃定老夫了?”
白髮老者捏了捏拳頭。
麵板驟然緊繃,整個人的狀態都變得更加圓滿。
“你一定要做這種蠢事?”
蘇觀復皺住眉頭。
就在這時候。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憑蘇老鬼一個人吃不下你,加上老夫又如何?”
話音剛落。
就見那滿臉褶皺,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老者也是自遠處踏海而來。
另一邊。
又是一道身影驟然出現。
兩股恐怖的氣息衝天而起。
瞬間就壓過了那白髮老者的氣勢。
原本是一對一的局勢,轉眼就變成了以一敵三。
白髮老者的獰笑收斂起來。
他雖然看起來粗獷,腦子可不傻。
對付蘇觀復,還可以用‘君子欺之以方’的法子,用各種手段逼他進行讓步。
“程逾白,王聖,老夫就知道,你們這兩個老東西一定還活著。”
白髮老者抬手一抹嘴角,眼神狠厲,“你們三人齊上,老夫也能拚死兩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白髮老者的眼神一直遊走在二人之間。
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蘇觀復實力夠硬,他沒把握拿下。
但他們兩個,是有極大概率被拚死的。
到了他們這個層次,每次出手都攜帶真正的天地之威,但每次與人交手,也都必須要付出壽命的代價。
這是選擇閉死關,延續自己死期的代價。
要麼就徹底苟延殘喘,不與這世上的一切發生牽扯,安靜等待自己的壽命徹底耗光,或是真正邁出那一步,成為‘不可知’事件之後的第一個杳冥境武夫。
幾乎所有人做出的都是第二個選擇。
除非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否則,他們這些人,是絕對不會自相殘殺,彼此消耗的。
“如果你繼續攔路,我們也不介意與你拚一場。誰能活到最後,各憑本事吧。”
然而,讓人沒有想到的是,態度最為堅決的,竟然不是程逾白。
反倒是一直沉默寡言的王聖。
王聖這話一出。
就連程逾白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指著白髮老者說道:“連王聖這老實人都忍受不了你,你說說自己是不是該死!?”
白髮老者眼神微變。
卻是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悶哼!
因為程逾白這句話動用了音功,在暗中動搖他的根基。
這手段十分隱蔽,實際上是毫不留情地出手了。
如果他察覺得慢了半分,說不定都會因此身受重傷。
“孔月身,你也是做過一任西海王的人,難道還不知道天地氣數出現變化對於萬靈海而言代表什麼?”
蘇觀復突然冷聲說道。
“代表什麼?”
白髮老者滿不在乎道:“老夫隻知道,自己隻要還活著一天,就不能讓你們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踏入西海半步。”
“你說什麼?”
程逾白眯起雙眼。
身上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如果你耳朵沒聾,應該聽得很清楚才對。”
名為孔月身的白髮老者指著耳朵,滿臉猙獰道:“如果你想讓老夫再重複一次——不人不鬼的東西,這次聽清了?”
“找死!”
程逾白最忌諱的,就是自己如今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對方的挑釁,顯然是戳到了他的痛處。
不過孔月身明顯是刻意為之。
同為半隻腳踏入二品門檻的存在,他十分清楚,麵前這三人,包括自己在內,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為了延續壽命,他們付出了許多常人無法想像的代價。
現在的他們除了還背負著當年的名號,以及這具仍然活著的軀殼之外,已經一無所有。
孔月身絲毫不懼程逾白的威脅,還有心思勾了勾手掌:“口舌無用,進招!”
程逾白哪裏受得了這種激將?
他立即就準備出手,與這不知死活的老東西拚上一場。
“都給我住手!”
突然!
一直好言相勸的蘇觀復爆發了。
隻見他怒發張揚,雙眼之中如有雷霆神光翻騰,整個人的氣息拔高到極限,背後更是浮現出通天徹地的虛影!
一時間,西北海域方圓千裡內,皆被一片憑空出現的陰雲籠罩。
恐怖的雷光在雲層深處閃爍。
轟隆隆的巨響一聲高過一聲。
幾乎讓此地變成末日絕景!
蘇觀復置身於虛影胸前,如同神靈俯瞰人間,注視著在場四人,“你們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在他開口的瞬間。
那完全由天地之力組成的模糊虛影,竟然睜開了雙眼!
恐怖的威壓隨之撲麵而來!
程逾白瞬間清醒過來,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而王聖從始至終隻開口說過一句話,現在蘇觀復願意出麵調停,他自然不想再起爭端。
唯有孔月身滿麵凝重。
但還是有些不服氣。
咬著牙關,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三座天下的天地氣數不好招惹,就憑你們這幾個貨色,沾上半點,對萬靈海來說都是滅頂之災!”
“你怎麼知道?”
程逾白語氣諷刺地問道:“就因為你做過一任西海王?別忘了,四海海王這個位置,向來都是由失敗者繼承的!”
都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鬼。
互相之間都是知根知底。
而且,許多近乎失傳的秘辛,他們都是其中的親歷者,甚至是一些規矩的製定者。
四海海王的由來古老,能夠追溯到千年前,但其中的秘密,基本都是由他們的師長口口相傳。
做過一任西海王的孔月身,實力並不突出。
唯獨認死理。
無論當年接受這個位置,還是選出一任傳承者,他都恪守本分,一絲不苟地完成了。
就連閉死關,苟延殘喘,也不是他自己的選擇。
估計就連今日現身攔路,恐怕都是當年許下的承諾之一。
在程逾白看來,這種一根筋的貨色,根本就不配跟他們交手。
“老夫知道你這傢夥認為海王無用,可惜,老夫也不屑與你解釋什麼。”
孔月身冷聲說道:“你隻需要記住,老夫既然碰過西海的天地氣數,那就等於留下了名字。在關鍵時刻,借一道氣數拚死你們也並非不可。”
說到這裏。
他掃了一眼蘇觀復。
雖然對此人十分忌憚,但要說畏懼,其實也談不上。
這份底氣絕不是能夠裝出來的。
蘇觀復自然看得出來。
於是也沉默了一瞬,接著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各退一步,得到的好處,可以許你一份。”
“好處?”孔月身哂笑道:“也就隻有你們這些不問世事的蠢貨,才會認為跟天地氣數沾上關係可以得到好處。
萬靈海的天地氣數被天人一分為四,幾乎永久陷入沉睡,需要四海海王代為鎮壓。即便如此,三座天下那邊隻是鬧出一次‘天地之限’,異變過後,就險些讓萬靈海天崩地裂。
如今三座天下的天地氣數親自下場,你們還認為能夠從中撈到什麼好處?”
“你知道的事還不少。”
程逾白冷哼一聲,“但這些秘密,我們也早就有所耳聞。一品天人毀去萬靈海的氣數,其實是畏懼萬靈海這片起源之地再次誕生天人。三座天下的新生氣數,還是玄族叛逃出去的那群瘋子一手締造的的,誰能保證那群瘋子不是找到了‘天人之秘’?”
見他越說越離譜。
孔月身有些不耐煩道:“如果真有那麼簡單,為何當年大玄王朝建立之時,那個一品天人不出手滅了他們?”
程逾白愣了愣。
這確實是他沒考慮過的問題。
或者說,他內心深處其實意識到了這一點。
隻是不願去深思而已。
但他很快就反駁道:“一品天人早就已經死了。”
天人不存於世,這也是他們這些老鬼的共識。
在‘不可知’誕生以後,二品杳冥絕跡,他們也曾與三座天下的同輩武夫聯手尋找過那些強者的蹤跡,其中的重中之重,自然就是天人的下落。
二品的‘碎片’他們倒是尋著了不少。
唯獨沒有找到半點與天人有關的東西。
最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果。
世間武道的源頭、那位神秘至極的一品天人,其實早就已經死了。
“嗬嗬。”
孔月身隻是頗為譏諷地笑了一聲。
看程逾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傻子,根本不屑與其爭辯。
這個眼神,再次惹怒了程逾白。
好在他同樣忌憚發瘋的蘇觀復,強行忍住了這口氣,沉聲問道:“廢話少說,開個條件吧,你要如何才能讓路?”
“好說。”孔月身的手指向下一指,“跪下來磕三個頭,叫一聲爺爺,說不定老夫心情好,就放你一人過去了。”
程逾白眼角狂跳。
眼看就要壓不住怒火的時候。
蘇觀復突然說道:“我可以替你尋一位西海王的繼承者。”
這話一出。
孔月身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而王聖也忍不住深深看了蘇觀復一眼。
倒是程逾白暫時沒品出其中的味道,疑惑道:“如今西海的不是已經有一位海王了?”
他知道四海海王的作用,自然也知道,如果一座海域沒有海王鎮壓‘沉睡’的氣數,會發生什麼事。
端看眼下風平浪靜的西海,就知道西海王的位置並未出什麼差池。
“歷任海王,少則鎮壓十餘年,多則鎮壓三十年,這是不可更改的定數。”
蘇觀復緩緩道:“上一任西海王,是熬滿了年限,才將位置傳了下去。算算時間,到現在也有接近三十年了吧。”
孔月身麵無表情。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但這個態度,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看到孔月身的反應,程逾白眼睛一亮,“原來還有這個說法?”
他仔細琢磨了一下。
發現自己認識的北海王,還真沒有人能夠超過三十年。
至於另外三座海域的海王?
在他看來,都是被迫接受苦差事的倒黴鬼。
根本就沒有關注的價值。
現在蘇觀復道破了這個‘秘密’,反倒讓他們有了談判的籌碼。
果不其然。
孔月身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被捏住‘死穴’的事實,平靜問道:“你閉關多年,當初的舊人早已死絕,哪來的交情?”
他用的是‘交情’一詞,因為繼承四海海王之位,鎮壓沉睡的氣數,必須要自願為之。
所以,這一位置向來都是在師徒、血親之中傳承。
雖然也不是沒有例外。
但如果沒有足夠的交情,根本不會有哪個三品武夫甘願犧牲。
“一旦被萬靈海的氣數纏上,雖然有些微不足道的好處,但止步不前的壞處,可不是誰都能接受的。”
孔月身的白髮垂落在肩側,不再怒目圓睜,語氣也溫和了下來。
很明顯,比起阻止這三人。
讓西海王的位置傳承下去,纔是他的首要任務。
可在這時候,程逾白卻像是發現了一個破綻,擰著眉頭看向他:
“你也做過西海王,為何不見你止步不前?”
雖然打心眼裏瞧不起孔月身。
但程逾白不得不承認,這傢夥的實力與自己相差彷彿。
能夠摸到二品門檻,放在今日,同樣也是站在三品頂點的強者。
如果這傢夥在成為西海王以後毫無寸進……
程逾白不禁想到了一個荒謬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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