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食堂出來,王鐵牛被雜役房的人匆匆喊去搬重物。
臨走前,他重重一拍陳九斤的肩膀,語氣鄭重無比:
“晚上停屍房門口等我!說好陪你守夜,牛爺絕不食言——當然,鬼怪除外!”
話音落下,大塊頭身影大步遠去,厚重的腳步聲回蕩在青石板巷道裏,漸漸消散。
陳九斤佇立原地片刻,調轉方向,朝著鎮魔司西側緩步走去。
入職雜役輪值,今日輪到他前往檔案司丁字型檔,整理積壓三年的陳年卷宗。
手中木牌刻著清晰字樣:檔案司·丁字型檔。
鎮魔司規矩森嚴,新晉值守除固定夜班之外,都要輪流處理各類雜務,無人例外。
檔案司是一棟孤立的灰磚小樓,門窗窄小壓抑,外牆爬滿枯死老藤,透著一股常年不見人煙的死寂。
狹長的走廊兩側,一排排木門緊閉,甲、乙、丙字號庫房依次排列,陰氣與陳舊紙墨味交織纏繞。
走廊盡頭,丁字型檔的木門虛掩半開。
陳九斤抬手推門而入,一股塵封數年的黴味、紙墨味撲麵而來,瞬間包裹全身。
屋內三麵頂天立地的實木書架,堆滿密密麻麻的卷宗文牘,麻繩捆紮的案卷層層疊疊,地麵也散落滿廢紙,隻留一道狹窄過道通向中央木桌。
白日采光極差,僅有一扇巴掌大的小氣窗,屋內不得不常年點燈。
木桌後端,一道清冷倩影端坐伏案。
女子垂首執筆,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聽見推門動靜,頭也未抬,隻隨手將一摞半人高的卷宗向前一推。
“新來的?正好,這些卷宗三年沒人整了,歸你了。”
聲音清冷淡然,不是刻意疏離,而是常年獨守檔案室,早已習慣寡言少語。
她,便是檔案司文職——柳青青。
陳九斤走上前去,翻開最頂端一卷封皮,上麵赫然寫著:停屍房守夜人更替記錄。
標注清晰:庚子年至癸卯年,整整十二任守夜人。
快速翻閱下去,每一人的離職死因,都被記載得無比敷衍:
身染惡疾、墜井身亡、自縊而終、調離後暴斃……
十二個人死因看似各不相同,但驗屍欄裏藏著統一詭異細節:人人雙眼圓睜,瞳孔發白,死狀驚恐如撞見極致邪祟。
通篇幹幹淨淨,隻字不提屍變、邪祟、棺中異動。
可趙四留在庫房牆壁上的絕筆,曆曆在目。
三十七號凶棺的詭異,夜半棺木的異響,那些被刻意抹去的真相,全都被藏在了冰冷卷宗之下。
“你翻看的這本,三年前有人專程前來調閱過。”
清冷女聲驟然響起,柳青青停下執筆動作,抬眸看來。
一雙眸子沉靜如水,見慣了司內所有黑暗秘辛,早已波瀾不驚。
“是誰?”陳九斤沉聲追問。
“調閱記錄另有存檔。”柳青青語氣淡淡,暗藏警示,“但我勸你,別在檔案室公然深挖舊事。”
“為何?”
“上一個在這裏查過停屍房秘檔的人,”柳青青目光凝起,字字刺骨,“名叫趙四。”
一語落地,屋內氛圍瞬間降至冰點。
陳九斤心頭一沉,緩緩合上卷宗:“你是誰?”
“柳青青,檔案司文職。”
她隨手挪開桌角油燈,露出燈座下壓著的一本坊間話本,封皮題寫《鎮魔逸事》,署名空空如也。
“這是我閑來寫的,跟真實無關,純屬虛構。拿去解悶。”
柳青青將話本推至陳九斤麵前。
他伸手接過,隨手翻開,心神猛然巨震!
第一頁:新晉守夜人探查空棺,棺底留存活人抓痕。
第二頁:查閱登記冊,發現前任守夜人血印見證。
第三頁:上報總旗被強行封口,秘事徹底壓下。
樁樁件件,全是昨夜至今,剛剛發生在他身上的親曆之事!
哪裏是杜撰,分明是字字寫實!
“檔案室嚴禁妄議秘辛。”柳青青重新低頭落筆,輕聲低語,
“有些話不能說,但可以寫。”
陳九斤翻至扉頁,一行嶄新小字映入眼簾,寒意直衝天靈:
小心甲子零號,銅甲屍。
“銅甲屍?”
“停屍房真正的凶煞,從不是白僵黑僵。”柳青青頭也不抬,緩緩道出驚天秘聞,
“銅皮鐵骨,刀槍難入,尋常符籙根本無法破防。三年前,停屍房曾入庫一具未完全煉成的銅甲屍,編號甲子零。”
“可如今所有登記冊上,這個編號,徹底消失了。”
陳九斤腦海飛速回想,昨夜清點一百零八口棺木,從甲子一號順延排布,從來沒有甲子零號的存在。
一樁巨大的隱秘,被徹底抹除痕跡。
“你將真相寫進話本,就不怕被司內高層察覺?”
柳青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滿是嘲諷:
“鎮魔司之人,隻看冰冷公文,從來不屑翻看市井話本。真相藏在話本裏,才最安全。”
她說著,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黃紙,在桌麵緩緩鋪開。
那是一張完整的停屍房佈局圖,百棺位置一一標注,三十七號棺材被紅筆重重圈死,醒目刺眼。
“三年以來,停屍房一共十七次棺木異動。”
“每一次,都是三十七號棺率先發難,隨後邪氣擴散,牽動整座停屍房。”
“趙四如此,你亦是如此。隔著三年光陰,你們被同一口凶棺,拖入了無底漩渦。”
圖紙深處,數個角落被黑筆打叉,最濃重的一道黑叉,正對著三十七號棺下方。
“這個黑叉是什麽?”
柳青青沉默片刻,道出重磅隱秘:
“三十七號棺底下,藏著一間地下密煉屍工坊。”
她將圖紙翻麵,背麵繪出一條幽深密道,直通停屍房地底,一座完整的地下煉屍之地,赫然浮現。
“我曾翻閱緝查司秘檔,見過一種特製冷箭。”
“三年前,一樁茅山叛徒案,專門用這種箭矢滅口。唯有百戶以上高階武官,纔有資格配發。”
“檔案記載叛徒拒捕伏法,可隱秘驗屍卷中卻寫著——死前被拔去舌頭。”
轟——!
驚雷在陳九斤腦海炸響!
拔舌酷刑!
和他師父慘死時的死狀,一模一樣!
“那名叛徒,是你師父的同門師弟。”柳青青目光直視他,說出最終真相,
“當年查案,你師父是唯一的現場見證人。”
一瞬間,所有線索全部串聯閉環。
師父知曉煉屍秘事,知曉高層陰謀,所以慘遭滅口。
趙四探查三十七號秘棺,窺見真相,所以瘋癲慘死。
一張張無形的大網,早已將所有人牢牢困住。
“這些真相,我不能明說,隻能寫進話本。”
柳青青將話本推回他手邊,語氣堅定:
“往後你每查清一樁秘案,我便續寫一卷真相。日積月累,深埋的黑暗,終有曝光之日。”
話落,她話鋒一轉,輕聲提醒:
“今夜你再入停屍房,可探查地底密室。但在此之前,先去看看王鐵牛。”
“像他這般坦蕩赤誠之人,在暗流洶湧的鎮魔司,太難尋覓,切莫讓他深陷險境。”
陳九斤握緊話本與佈局圖,起身走向門口,腳步頓住。
“甲子零號銅甲屍,最後一次登記入庫,是何時?”
柳青青筆尖微頓,淡淡回道:
“三年前,七月十五。”
“同一天,鐵壁城外荒墳灘,多了一具無名男屍。那具無名男屍的驗屍報告,至今鎖在緝查司秘檔櫃深處,全司能單獨調閱這份密檔的人,不超過三個。”
荒墳灘!
正是他第二章血戰黑僵,撿到護心銅鏡的那片絕地!
舊案、凶棺、銅甲屍、師父之死,全部匯聚在三年前的七月十五。
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陳九斤推門而出,走廊冷光傾瀉而入。
身後,筆尖摩挲紙麵的沙沙聲再度響起,像是有人,在默默鐫刻著不為人知的血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