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硯公房折返,天色徹底大亮。
陳九斤踩著鎮魔司灰磚巷道緩步前行,高牆斜切下刺眼晨光,在地麵拉出明暗交錯的斑駁殘影。
雙腿不算疲憊,熬一夜停屍值守、當麵稟報秘事,酸脹早已壓下去。
真正壓在心口的,是沉甸甸的疑雲。
師父隱秘血指印、三年前深夜密送棺木、一口無屍活埋空棺、方硯厲聲封口警告、絕密卷宗上師父陳玄真的親筆落款……
件件纏心,如悶錘砸胸,喘不過氣。
折返破舊庫房門口,他駐足停頓片刻。
破窗漏進縷縷暖陽,牆上趙四臨死摳刻的絕筆遺言,在白日裏愈發淒涼無力,透著徹骨悲涼。
陳九斤抬手摸向懷中長生印碎片,裂紋又淡了一絲,悄無聲息吸納陰氣自愈。
收好秘寶,握緊貼身銅錢劍,轉身直奔食堂填腹休整。
此刻卯時正點,鎮魔司食堂人聲鼎沸,熱鬧喧天。
夜班值守人員剛下崗位,白班差役正要上崗,兩撥人擠擠挨挨塞滿長條食堂。
雜糧粥熱氣撲麵,鹹菜鹹酸混著淡淡汗味,滿是底層值守的煙火人氣。
陳九斤沉默排到隊伍末尾,周遭閑話句句鑽耳,全是昨夜停屍房的熱議。
“聽說了嗎?昨夜停屍房凶氣亂竄一整夜!”
“就是那個茅山新來的守夜人,孤身硬扛一整晚,天亮纔出來!”
“別羨慕,方總旗直接定死他夜班守屍,擺明瞭往死裏磋磨!”
流言入耳,他神色未變,半句不往心裏去。
食堂胖師傅麵無表情,大勺一舀,雜糧粥扣滿粗瓷大碗,再丟一個紮實粗麵饅頭落進餐盤。
陳九斤端盤轉身,打算去角落空位安靜就餐。
下一秒,一道黑影猛然側身撞來!
力道不重不狠,偏偏精準磕在他端盤右臂上。
哐當一聲!
粗麵饅頭滾落地麵,順著青磚滑出數寸,正好停在一雙囂張錦靴跟前。半碗雜糧粥傾斜潑灑,僅剩小半碗殘粥在盤邊晃悠。
全場瞬間安靜大半,眾人紛紛低頭扒飯,卻悄悄側目圍觀,沒人敢出聲勸阻。
陳九斤抬眼望去,來人滿臉蠻橫,正是鐵彪!
武道考官鐵山親侄子,煉體大成修為,仗著叔父權勢,在底層司役裏橫行霸道、欺軟怕硬,作惡慣了。
身後兩個狗腿跟班一左一右簇擁,牛皮護腕挎在腰間,一臉狐假虎威。
鐵彪低頭盯著腳前饅頭,眼底惡意直白外露,抬腳狠狠碾下!
不是簡單踩碎,是靴底反複碾壓磨蹭,把饅頭碾成爛泥餅,碎屑死死嵌進磚縫,還故意蹭了蹭鞋底,彷彿沾了髒東西般嫌棄。
“山野道士,也配吃正經口糧?”
鐵彪抬眼嘲諷,語氣刻薄拉滿,“茅山下來的窮酸,回山上啃泥巴野草最合適!”
食堂死寂,無人敢搭話,都等著看陳九斤忍氣吞聲、狼狽退讓。
可下一秒,全場看愣了。
陳九斤無視挑釁,端穩半碗殘粥,徑直繞過鐵彪,淡定走到角落空位放好餐盤。
折返回來,當著所有人的麵,緩緩蹲下身。
一塊塊撿起沾滿塵土、混著鞋屑的饅頭碎塊,指尖輕輕吹掉表麵灰渣。
起身,抬手,直接把最大一塊碎饅頭塞進嘴裏,麵不改色咀嚼下嚥。
餘下碎塊攏在掌心,緩步走到鐵彪麵前。
抬眼對視,眼神平冷無波,不怒、不慫、不卑、不亢。
一字一句,冷靜開口:
“踩夠了,就讓路,我重新打飯。”
鐵彪當場僵在原地,腦子瞬間宕機。
預想中的求饒、隱忍、暴怒對峙,一概沒有!
撿髒饅頭直接吃,淡定反問讓路,直接打亂他所有霸淩套路,憋屈又無力。
三息死寂,場麵尷尬到極點。
就在這時,食堂西北角,一道洪亮嗓音驟然響起:
“好漢子,有骨氣!”
眾人齊刷刷扭頭望去。
一名魁梧大塊頭猛然起身,肩寬背厚,一人獨占兩人長凳,起身瞬間凳麵吱呀承壓作響。
身前擺著三個空粥碗,手裏還剩半碗熱粥,渾身力氣感撲麵而來。
洗得發白的舊勁裝裹著壯實身板,袖口挽起,前臂一道長長的陳舊抓痕,不是刀傷,是屍爪狠撓的舊疤,觸目驚心。
全場都認得他——雜役好手,王鐵牛!
打架不要命,唯獨天生怕鬼,性子坦蕩憨厚,不攀權貴,不欺弱小。
王鐵牛端碗大步走來,一屁股落在陳九斤身旁空位,粥碗重重擱桌,濺出兩點熱湯。
他坦誠看向陳九斤,滿眼真心佩服:
“兄弟夠種!鐵彪當麵尋釁,你不翻臉、不退縮、不卑不亢,牛爺我實打實佩服!我叫王鐵牛,交個朋友!”
陳九斤頷首應聲:“陳九斤。”
“我早聽過你名頭!”王鐵牛爽朗一笑,“昨夜孤身守滿一宿凶煞停屍房,整個底層誰不眼熟?就衝你剛才撿饅頭這股定力,你這兄弟,我交定了!”
說完,他轉頭直麵鐵彪,語氣硬氣十足:
“鐵彪,人家招你惹你了?好端端饅頭被你碾爛,人家半句狠話沒有,隻想重新打飯,你還不依不饒?仗著你叔父是教頭,就敢在食堂當眾欺負同僚?要點臉麵!”
鐵彪臉色瞬間鐵青,又怒又忌憚。
王鐵牛天生神力,打架悍不畏死,壓根不怕他煉體修為,還不歸鐵山管轄,真動手自己討不到半點好處。
權衡利弊,鐵彪咬牙退讓,狠狠挪開靴子,撂下一句陰冷狠話:
“新來的,你給我等著!今夜你值守停屍房,但凡出半點岔子,沒人敢護你,必死無疑!”
說完,帶著兩個跟班灰溜溜甩手離去。
食堂氣氛緩緩回暖,眾人暗自心驚:這茅山來的新守夜人,看著低調隱忍,實則底氣十足,還拉攏了王鐵牛,往後不好招惹。
桌邊隻剩兩人相對而坐。
王鐵牛壓低聲音,貼心提醒:
“兄弟,你這下徹底得罪鐵家了。鐵山今早全程在教頭院罵你,放了狠話,早晚要給你穿小鞋、算總賬,你務必多加提防!”
陳九斤神色淡然,隨口一問:
“你為何主動幫我?”
“簡單!”王鐵牛憨氣收斂,眼神坦蕩正直,“我混鎮魔司三年,見多了慫包忍讓、莽夫打架。唯獨你,受辱不躁、遇事沉穩,能扛事、能定心,日後必定能成事,值得相交!”
陳九斤心頭微暖,輕聲道謝:“多謝。”
“謝啥!”王鐵牛擺擺手,隨即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語氣懇切,“我有個小事求你。我打架誰都不怕,唯獨天生怕鬼,十年前被白僵撓了一胳膊疤,留下心病。今晚你要是還守停屍房,能不能帶我一起?我不添亂,就跟著你練練膽子!”
陳九斤瞥了眼他手臂上的老舊抓痕,淡淡點頭:
“今晚值守,我喊你。”
王鐵牛瞬間喜笑顏開,又老實交底:
“提前說好!打架我衝鋒在前,鬼怪我是真腿軟,到時候可別指望我斬煞除邪啊!”
這話樸實直白,難得赤誠。
陳九斤見狀,唇角極輕勾起一抹淺淡笑意。
今夜停屍房,又多一份助力,也多一分未知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