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踏入停屍房之前,必經一間破敗值班室。
屋裏積著薄灰,寒氣刺骨,桌椅斑駁老舊,上一任守夜人趙四的遺物,原樣擺在桌案上,沒人敢動,也沒人敢收拾。
半包發幹發硬的劣質煙葉,摸上去涼透刺骨;一本邊角徹底翻爛、頁頁寫滿批註的《鎮屍要訣》,紙頁泛黃發脆,沾染常年陰氣;還有一封蠟封完好、始終沒能寄出去的家書,孤零零壓在書下。
家書收信人那一行,隻孤零零寫了兩個字:吾妻。
字字揪心,滿是遺憾。
陳九斤伸手拿起那本《鎮屍要訣》,指尖撫過冰涼紙頁,一眼就看見其中一頁被反複折疊、摩挲得發亮,顯然被人夜複一夜反複翻看。
頁邊空白處,炭筆批註字跡潦草,透著臨死前的惶恐與警示:
三十七號棺,慎近,勿聽聲,勿深究。
短短九字,寒意直衝天靈蓋。
趙四不是憑空瘋癲,他早就撞見了邪祟,早就知道必死無疑!
陳九斤眸光沉冷,默默把遺物歸位,牢牢記下這句警示,轉身邁步,推開了停屍房那扇厚重鐵門。
哐當——!
鐵門落閂,悶響如地底敲鍾,瞬間隔絕外界所有聲響,死寂轟然籠罩全身。
陳九斤靜立不動,緩緩適應周遭黑暗。四下並非全然漆黑,四麵高牆掛滿鎮屍符籙,泛著一層微弱暗紅冷光,像瀕死餘燼,堪堪勾勒出陰森輪廓。
整整一百零八口棺材,斜倚四麵牆壁,棺尾著地、棺頭朝上,每一口棺底都墊著三塊青磚,磚縫塞滿未燃盡的冥錢灰。
沒有刺鼻腐臭,隻有冰封多年的刺骨陰冷,沉沉壓在肩頭,悶得人喘不過氣。
他緩步走入廳堂中央,銅錢劍後背發燙,一百零八枚茅山鎮魔銅錢齊齊震顫預警,濃稠陰氣如黑水般從棺縫裏不斷滲出,纏足繞身。
快速清點棺木編號,規整有序,甲子一號順延排布,分毫不錯。
目光最終定格在前牆第五口棺材上。
白漆編號,清晰刺目——乙醜三十七號。
就是這裏!
剛鎖定目標,耳邊驟然捕捉到一絲異樣動靜。
不是陰風穿縫,不是棺木摩擦,是極輕、極短、轉瞬即逝的吞吐呼吸聲,死死封在三十七號棺木之內!
夜半停屍房,無活物可存,棺中竟有活人呼吸?邪祟端倪,駭人至極!
陳九斤握緊銅錢劍,步步沉穩逼近,周身純陽血氣暗自蓄力,戒備拉滿。
越靠近三十七號棺,陰氣越是濃稠刺骨,棺蓋封口的鎮屍黃符早已發黑枯朽,煞氣縈繞不散,棺縫不斷滲出液態陰水,順著棺壁滴落青磚,凝成漆黑寒珠。
他隔棺對峙,不貿然出手,斂盡周身破綻,以靜製動,坐等棺中邪祟現行。
子時三刻!
頭頂通風口猛然灌入刺骨陰風,穿繞棺木縫隙,吹出陣陣陰森嗚咽哨音。
哨音落地刹那——
哢!
極輕極脆,一聲細響劃破滿堂死寂!
不是蠻力推棺,不是屍身躁動。
是尖利指甲,輕輕叩擊棺蓋內側木板,小心翼翼試探窺探,隔著一層薄棺,與陳九斤隔空對視、暗中摸底。
陰森刺骨,寒毛倒豎!
陳九斤虎口死死攥緊劍柄,掌心抵住師父那枚豁口舊銅錢,胸口長生印同步發燙預警,肋骨陣陣灼痛。
他沉腰蓄力,單膝跪地,隻待邪祟破棺,便即刻拔劍斬煞!
整整大半夜,雙方僵持對峙,誰都沒有先動。
直至寅時將至,天光微亮,通風口風向逆轉,開始往外抽離滿屋淤積陰氣,周遭寒意稍稍褪去。
不能再等了。今夜不查清楚,明晚必遭反噬。
陳九斤不再猶豫,大步上前,雙手扣住棺蓋邊緣,丹田道氣全力迸發,猛一發力——
轟隆!
沉重棺蓋,直接被橫向推開!
一眼望去,心底驟涼!
整口三十七號棺材,空空如也,無一具屍身!
唯有棺底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布滿深淺交錯的指甲抓痕!
抓痕從棺底一路向上瘋爬,力道極致猙獰,指尖紋路清晰深陷,不少抓痕盡頭還留著斷裂甲片殘留。
一眼便知真相:
三年前,有人被活生生釘入這口棺材,封棺深埋,就地活埋!
此人臨死前瘋狂扒撓棺底,力竭身死,怨氣不散,執念不散,最終與棺相融,化作陰邪,夜夜作祟!
呼吸聲、叩棺聲,全是慘死冤魂的不甘嘶吼!
案情詭異至極,疑點重重。
陳九斤壓下心悸,折返外側值班室,取出厚厚一本封存的棺木登記冊,快速翻頁覈查,直奔三十七號棺備案記錄。
白紙黑字,清晰在冊:
棺木編號:三十七號。
入棺日期:三年前,深夜密送。
身份登記:無名無姓,無籍無檔,統一標注——無名屍。
字跡潦草,刻意模糊,處處透著不對勁。
目光下移,落到最底端的見證人一欄。
沒有署名,沒有官印。
隻有一枚暗紅幹涸的血指印,牢牢按在紙麵之上,紋路清晰深刻。
陳九斤定睛一看,渾身猛然一震!
這枚血指紋,他從小到大,見過無數次!
是師父生前畫下鎮魔敕令、封存秘邪時,慣用的專屬指印!
三年前,師父親自到場,見證了這口活埋空棺入殮封存?
師父到底隱瞞了多少秘密?
心頭疑雲翻湧,寒意徹骨。
天色徹底大亮,換班老卒推門而入。陳九斤壓下所有心緒,收好登記冊,徑直離開停屍房,快步趕往總旗官衙,當麵拜見方硯。
他據實稟報:“三十七號棺為空棺,棺底留有活人掙紮抓痕,三年前深夜密收入庫,登記為無名屍,見證人留有一枚我師父的血指紋。”
句句屬實,字字驚心。
可冷麵總旗方硯聽完,神色毫無波瀾,隻抬眼冷冷掃了他一眼,語氣強硬不容置喙:“分內值守即可,舊事舊棺,不必多查,不必多問。守好你的夜,管好你的命。”
話裏藏壓,暗藏警告,強行封口。
陳九斤沒有爭辯,默默頷首退下,心底疑慮反而越來越重。
待他身影徹底走遠,退出官衙視線之外。
方硯當即起身,反鎖房門,抬手開啟牆壁隱秘暗格,取出一卷牛皮封存的絕密卷宗,封麵赫然寫著:鐵壁城荒墳灘關聯秘檔·三十七號棺專項案。
他指尖冰涼,緩緩翻開卷宗最後一頁。
見證人三大欄位,筆墨工整,赫然寫著一個陳九斤刻骨銘心的名字——
茅山,陳玄真。
正是陳九斤死去的師父!
方硯眸光幽深,寒意沉沉,即刻傳喚貼身親信,低聲下令:
“徹查三年前深夜,是誰手押這口三十七號空棺,送入我鎮魔司停屍房。動靜越小越好,查到即刻回稟,不許走漏半分風聲。”
暗流湧動,全域性皆棋。
陳九斤還不知曉,自己早已踏入一張塵封多年、專為他佈下的驚天羅網。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