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裏的震動停了。
法器不鳴了，銅符不燙了，牆上那些鎮魂八卦也重新安靜下來，歪歪斜斜地掛在原來的位置。但沒有人去扶。所有人——包括方硯，包括白眉，包括那幾個靠牆站著的黑衣差役——都還僵在原地。
鐵山一隻手捂著被銅符燙紅的手腕，另一隻手還死死按在桌麵上，指節發白。他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剛才血符成形的那一瞬間，他腰間那枚跟了他十幾年的破邪銅符燙得像剛從火爐裏撈出來的烙鐵。那不是符力感應——那是純陽血在燒。
白眉道人已經站了起來。拂塵掉在地上，他沒有撿。那雙淡得像陳茶的老眼此刻死死盯著陳九斤，眼底那種“像是在看死人”的陰冷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追憶、震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慶幸。
方硯的手還按在鎮邪短劍的劍柄上。指節慢慢鬆開，又慢慢攥回去。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本錄事冊，冊頁上剛才被震歪的墨跡還沒幹。
陳九斤五指一攏。血色符文消散在空氣裏，像一片燒過的紙灰被風吹走。他收手的時候，指尖的血還在往外滲，順著指縫滴在石板上，一滴，兩滴，砸出細小的焦痕。
他看著方硯：“過關了嗎？”
方硯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後他把錄事冊合上，提起筆，在陳九斤的名字旁邊落了一個字。
不是“錄”。是“留”。
鎮魔司的錄事冊有兩種批註：錄是錄為見習，留是直接留用。方硯這一筆，替司裏省了一道手續，替陳九斤省了一年的見習期。
“明天上崗。”方硯擱下筆，“夜班，守停屍房。”
滿廳安靜了數息。然後鐵山從椅子裏彈了起來。
“守停屍房？”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筆墨都跳了一下，“憑什麽給他最輕鬆的崗？”
方硯抬起頭，眼神冷得像鐵：“輕鬆？”
他把錄事冊翻開，翻到其中一頁，推到鐵山麵前：“停屍房三年換了十二個守夜人。最久的撐了三個月，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認得人了。有兩個上吊，一個跳井，四個申請調離之後不到半年就死在別的崗上。剩下的不是瘋了就是殘了。”
他把冊子合上，看著鐵山：“你覺得輕鬆？”
鐵山張了張嘴，沒再說出一個字。
方硯把一塊木製腰牌推過桌麵。陳九斤接過腰牌——木製的，正麵刻著“鎮魔司”三個字，背麵是編號。最底層的腰牌，但分量比他想的沉。
從考廳出來時已是黃昏。
陳九斤走出衙門正門，在台階上站了片刻。晨間那道跟蹤的目光沒有再出現，但那種被鎖住的感覺還黏在後脖頸上，隻是淡了，沒有消失。他站在鎮魔司的石獅子旁邊，往牌坊的方向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隻有兩個挑擔子的菜販在收攤，攤子旁邊蹲著一隻瘦骨嶙峋的野貓。
他把銅錢劍背上，轉身跟著一個年輕差役往住處走。差役麵相嫩，看著不到二十歲，一路上沒說話，隻是帶到半路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陳九斤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輕視，是好奇，還有一種“你能撐多久”的觀望。
他們穿過三重灰牆夾成的窄巷，越走越偏，越走越靜。周圍的屋舍越來越矮，越來越破，巷子盡頭那堵牆上的牆皮都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發黑的磚胎。最後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到了。”
陳九斤推開門。屋裏堆著破桌椅，地上散著幹草，唯一的窗子缺了半扇，冷風呼呼往裏灌。牆角釘著一張木板床，床頭放著一床發黑的舊棉被。這不是宿舍，這是一間廢棄的庫房。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差役也沒有催他，隻是往旁邊退了一步，像是知道他會問什麽。
“有別的房間嗎？”
“沒了。”差役頓了頓，補了一句，“今年招了十二個，你是最後一個登記的。”
陳九斤沒再問。他把銅錢劍掛在床頭順手能夠到的位置，長生印壓在枕頭底下，師父那枚舊銅錢攥在掌心。然後他拿起那床棉被抖了抖，黴味嗆得人直皺眉。他把棉被翻了個麵——黴的那麵朝下，幹淨的那麵朝上。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牆上的字。
不是刻在床頭木板上的——是刻在牆上的。就在床鋪正對著的那麵灰牆上，被人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字。歪歪扭扭，深淺不一，有些筆畫嵌進了牆皮裏，灰渣還沒掉幹淨。
他把窗子推開一扇，讓月光透進來，湊近去看。
“它們晚上會動。別看眼睛。趙四，絕筆。”
字很小，但每一筆都刻得很用力。刻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刻字的人大概已經沒什麽力氣了——“絕筆”兩個字比別的字都淺，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殘力。
陳九斤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油燈擰滅，和衣躺下。右手搭在銅錢劍上，左手攥著師父那枚舊銅錢。窗外夜巡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夜風從缺了半扇的視窗灌進來，把他剛鋪好的棉被角吹得微微翻卷。
子時。
停屍房的方向傳來第一聲輕響。像有人把指甲輕輕搭在了木板上。
陳九斤睜開眼。窗外夜色沉得像墨，月光已經被厚雲吞了，屋裏隻有牆上那行刻字還隱約可見。他躺著沒動，手指搭在銅錢劍的劍柄上，感受著掌心那枚舊銅錢的涼意。
第二聲響了。不是指甲搭在木板上。是有什麽東西在動——在往一個不該有東西的方向挪。輕微的、沉悶的、帶著刮擦石板的細碎聲。像是棺材蓋被推開了半寸。
枕頭底下，長生印開始微微發熱。
陳九斤坐起身，把銅錢劍握在手裏。劍身上一百零八枚銅錢在此刻同時發燙——不是純陽血的溫度，是它們感應到了什麽。銅錢自鳴，必有屍群。但這次它們沒有鳴。它們隻是發燙，像是連聲音都不敢出。
他穿上鞋，推開門，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黑暗裏。停屍房在三道門之後，他得先找到第一道門。
走廊很長，牆上的油燈隻剩最盡頭那一盞還在跳，火苗縮得很小。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像一個被扯變了形的人。走到第一道門前時，他停了一下。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一絲極細微的腥甜味——不是血，是陰氣濃到一定程度之後，凝出來的假甜。推開第一道門，是往下的樓梯。推開第二道門，是那條窄長陰冷的甬道。每一道門都虛掩著，像是有人在等著他來。
甬道盡頭是第三道門。鐵鑄的，門框上刻滿了鎮魔符文，門楣正中嵌著一麵銅八卦。他伸手按住銅八卦，丹田氣催了一下。鐵門自己開了。
停屍房。一百零八口棺材，斜靠在四麵牆上。它們安靜得像墳墓，但有一種安靜是不正常的——是屏著呼吸的安靜，是咬著牙的安靜，是等著什麽東西先動的安靜。
陳九斤走進去了。身後鐵門在他背後無聲關合。
他胸口的長生印碎片，正微微發熱。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