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是在他拐進鎮魔司衙門前最後一條巷子時消失的。
陳九斤沒有回頭看。從主街到這條巷子,他穿過了大半個鐵壁城,身後那種被鎖住的感覺始終不遠不近地吊著——像一根繃緊的線,一頭係在他背上,一頭攥在暗處那隻手裏。現在這根線斷了。不是對方跟丟了,是主動撤了。鎮魔司衙門的石獅子蹲在巷口五十步外,門楣上那塊鐵鑄的鎮魔匾額在晨光裏泛著冷光。那人撤到匾額照不到的地方去了。
陳九斤在巷口站了片刻。他把銅錢劍從背上解下來抱在懷裏,手指搭上劍柄那枚豁了口的舊銅錢,涼的。然後他邁步走向衙門正門。
鎮魔司衙門比他想的更冷清,也比他想的更沉。兩排鐵甲衛兵持槍而立,麵無殺氣卻自帶肅殺氣場,高牆青磚染著常年除邪的淡淡血腥味。沒人盤查他,沒人引路——一塊從報名處拿到的木牌就是通行證。一名黑衣差役核驗了木牌,隻冷著臉抬手示意,把他徑直帶去最深處的一號考官大廳。
大門轟然開合,隔絕外界所有聲響。
密閉廳堂裏死寂沉沉,連落針的動靜都清晰可聞。大廳正前方,三張案幾並列排開,三位考官端坐就位,威壓死死籠罩全場。
正中主考官,方硯,鎮魔司冷麵總旗。一身筆挺官服裹著挺拔身形,眉眼冷硬如刻,不怒自威,手裏握著一本錄事黑冊,目光掃人不帶半分溫度,隻辨優劣、不問人情。
右側武道考官,鐵山,滿身虯結肌肉撐得官袍都緊繃發硬,肩寬背闊,拳頭攥起來跟鐵錘一般厚重。他壓根懶得遮掩眼底輕蔑,打從陳九斤進門,就死死盯著他這身破爛道袍,滿臉不耐與鄙夷。
左側道法考官,白眉道人。白發垂肩,兩道長眉如雪線垂落眼簾,周身無半分多餘氣息,平靜得近乎陰冷。他落在陳九斤身上的目光格外沉滯,不打量資質、不審視根底,反倒像在提前打量一具快要入土的死人。
三人落座,全場無一聲言語,壓迫感層層疊加,壓得在場旁人都不敢抬頭喘氣。
片刻後,鐵山率先打破死寂,粗聲開口,語氣裏滿是譏諷挑刺,半點不留情麵:“聽說你是茅山下山的俗家弟子?”
陳九斤頷首應聲:“是。”
“茅山俗家?”鐵山當即嗤笑出聲,嗓門拔高幾分,嘲諷意味拉滿,“無宗門背書,無正經道籍,連道門官方度牒都拿不出來,無根無憑、野路出身,也敢踮腳湊過來,想進我鎮魔司吃官飯?”
這話直白又刻薄,擺明瞭當場就要把人看低打壓。換做尋常考生,早已心慌氣短、手足無措。可陳九斤一身風塵,麵色淡然,不卑不亢,半句辯解都沒有。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眼神陰冷的白眉道人,才緩緩抬了抬眼皮,嗓音沙啞低沉,帶著歲月沉澱的冷意:“不必苛責出身。”
他目光鎖死陳九斤,字字清晰落地:“數十年前,貧道親眼見過你師父出手畫符、斬邪除祟。他的手法、他的道心,貧道記到今日。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根底心性如何,貧道要親眼驗上一驗。”
此話一出,鐵山悻悻閉了嘴,卻依舊滿臉不服,抱臂冷哼,沒打消半分輕視。
陳九斤抬眼看向三位考官,語氣幹脆利落,不繞半句彎子:“廢話不必多講,直接說,考什麽?”
幹脆利落的態度,反倒讓方硯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冷麵總旗抬手,示意廳堂側後方。
兩名黑衣力士當即合力,抬出一口漆黑鐵籠,穩穩落在大廳正中央。籠中,直立著一具渾身慘白僵硬的屍首,周身皮肉緊繃泛寒,獠牙隱現,屍氣沉沉外泄,赫然是一頭已然成型的白僵。最要命的是,白僵肩頭、心口、頭顱三處要害,各貼一張泛黃老舊的鎮屍符咒,三道符力層層疊加,死死鎖住屍身凶性,壓製得它半點動彈不得。
方硯冷聲道:“第一關道法實測。不用兵器,不用蠻力,隻憑你一身符咒本事。讓籠中這具被封禁的白僵,雙腳離地、穩穩站起來,就算你道法合格,直接通過初試。”
話音剛落,一旁的鐵山瞬間忍不住放聲嗤笑,嘲諷之意毫不掩飾:“簡直荒唐!”
他斜睨衣衫破舊的陳九斤,語氣極盡不屑:“就你這單薄身子,頂多是鍛符淬體初期的微薄修為,沒法器傍身、沒宗門加持,也敢口接這考題?這具白僵凶性本就不弱,還被三道古法鎮屍符死死壓實封禁,符籙力道穩如泰山,憑你隨手畫兩張野路子符,也想強行引動屍身、破符控僵?癡心妄想!”
鐵山句句篤定,篤定陳九斤絕無半點勝算,就等著看他當眾出醜、狼狽退場。周遭值守差役也紛紛側目,眼底全是看熱鬧的輕視,沒人覺得這個落魄野道士能創造奇跡。
陳九斤依舊麵不改色,既不反駁,也不辯解。
他什麽多餘動作都沒有,直接抬起右手,低頭對準自己指尖,猛地一口狠狠咬破。早已結滿厚痂的指尖瞬間崩裂,滾燙純正的純陽心血,即刻滾滾湧出,腥暖氣息瞬間壓過滿堂陰寒氣。
他不拿黃紙、不取硃砂、不用符筆。以自身純陽血為墨,以丹田道氣為引,抬手淩空而起,指尖虛空遊走,落筆如風,一氣嗬成。
一筆立道,二筆鎖靈,三筆通陰陽。
血色符文憑空顯化在大廳中央,紋路猩紅刺眼,道韻凜冽逼人,比尋常硃砂符咒強橫數倍不止。
純陽血符成型的刹那——
嗡——!
一聲低沉震鳴,驟然炸開整座大廳。廳堂四壁懸掛的鎮魂八卦、腰間佩戴的驅邪玉佩、案上擺放的鎮邪法器,數百件物件不受控製同時劇烈震顫,瘋狂嗡鳴不止,震得人耳膜發疼。
鐵山腰間護身銅符直接發燙,險些灼破皮肉,嚇得他慌忙伸手死死按住,滿臉驚駭失措,下意識扭頭去看主位的方硯——方硯的手已經按上了鎮邪短劍的劍柄,指節攥得發白。
白眉道人眸色驟然一沉,眼底瞬間掠過極致震驚。
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下一秒,震顫之力瘋狂下沉,直衝地底深處。不是鐵籠裏那具三道符咒鎮壓的白僵緩緩站起——是整座鎮魔司地底,偌大停屍房裏,所有封存棺木、所有停放屍首,齊齊一動。
夜半未到,凶兆先行。地底萬千死屍,同步異動。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