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陳九斤終於看見了鐵壁城厚重的城牆輪廓。
從屍氣纏骨的荒墳灘一路奔襲,他硬生生咬牙走了整整一夜。
後背銅錢劍裹著粗布,牢牢貼在脊背之上,右手始終自然垂落不敢抬起——指尖血痂反複咬破、反複結痂,此刻整條手臂都控製不住微微震顫。
昨夜硬扛整片屍群圍殺,連轟十道本命符咒,硬生生抽幹三成純陽心血。
能完好站到城門口,已經是透支性命換來的極限。
可陳九斤腳步半分沒停。
鐵壁城城門處,入城長隊排得密密麻麻。
挑菜農戶、劈柴樵夫、趕騾送貨的腳夫,全都擠在護城河吊橋前,被兩名冷麵守城衛兵逐人嚴查盤問。
城樓高聳入雲,黑沉沉的門洞像一頭蟄伏巨獸,張著漆黑大口,隨時準備吞掉往來行人。
陳九斤挪到隊尾,後背抵住冰涼城牆磚,低眉斂氣,默默調息緩勁。
足足排了半個時辰,眼看離城門洞隻剩最後十餘步。
身後忽然湧來一隊人馬,瞬間打破整條隊伍的秩序。
全員短打勁裝、腰間佩利刃,為首錦衣青年身姿張揚,腰懸一塊鋥亮鐵牌,鋒芒刺眼。
鎮魔司預備役,特權腰牌傍身,還沒正式入職,排場比在職校尉還要囂張數倍。
錦衣青年二話不說,直接橫穿整條長隊,直直衝向守城衛兵。
身後緊隨一名瘦高陰冷道士,兩名膀大腰圓的持刀護衛壓陣,最後跟著個狗仗人勢的拎包小廝。
“都給爺讓開!閑雜人等靠邊站!”
小廝快步在前頭開路,上手就推搡排隊的平民百姓。
一位年邁挑菜老漢猝不及防被狠狠推倒,菜筐倒扣在地,新鮮青菜蘿卜滾得滿地都是,老漢心疼得直哆嗦,卻連半句怨言都不敢多說。
在場所有人全都敢怒不敢言,默默往後退讓,沒人敢招惹這群人。
錦衣青年徑直走到衛兵跟前,隨手亮出腰間鐵牌,語氣倨傲至極:
“城西周家,周顯。鎮魔司預備役,即刻入城報到,無需繁瑣盤查。”
衛兵定睛核對腰牌,當即躬身側身放行,態度恭敬又諂媚:“周公子裏邊請,一路通行無阻。”
周顯抬步就往城門裏走,途經陳九斤身旁時,腳步驟然一頓。
他居高臨下掃了眼陳九斤滿身焦黑破損的道袍,又瞥了眼後方粗布包裹的物件,眼神裏沒有半分嫌棄,隻有純粹的漠然打量,如同在審視一件扔在牆角的破爛舊貨。
“這人也是來參加鎮魔司招考的?”周顯側頭,漫不經心問向身旁瘦高道士。
瘦高道士斜睨陳九斤一眼,語氣淡漠帶著嘲諷:“多半是了,今年門檻太低,阿貓阿狗都敢來湊熱鬧碰運氣。”
周顯嗤笑一聲,話語刻薄又紮心:“一身破衣爛衫,滿身塵土血汙,不好好沿街乞討,跑來考場丟人現眼?真是可笑。”
全程話音入耳,陳九斤眼皮都沒抬一下,沉默不語,斂盡周身氣息。
見他悶不吭聲、毫無反應,周顯自覺無趣,正要抬腳離開,目光忽然死死盯住陳九斤後背的粗布包裹。
縫隙之間,一截古銅色銅錢紋劍柄隱約外露,紋路老舊磨損,卻透著幾分不凡古韻。
“你這佩劍,看著倒有幾分稀奇。”
周顯臨時起意,直接伸手就要去扯那層粗布,態度蠻橫又霸道,“拿來本少爺瞧瞧,閤眼緣便賞你些銀錢。”
他的指尖距離布裹隻剩分毫。
下一秒,陳九斤身形微側,半步輕挪,不躲不逃,隻是冷靜拉開半步距離,剛好穩穩避開這隻手。
全程動作安靜利落,沒有敵意,卻擺明瞭底線——不許碰我的劍。
城門口喧鬧氛圍瞬間死寂一瞬,空氣陡然凝滯。
周顯收回懸在半空的手,眼底輕蔑褪去,反倒多了幾分玩味興致。
一個落魄野道士,穿得破爛不堪,居然敢不給自己麵子,當眾掃他臉麵。
“有點膽子。”
他往前踏出一步,靴子落點精準無比,硬生生踩在陳九斤被大火燒爛的道袍下擺上。
名貴錦靴狠狠用力碾壓,把焦黑布角死死揉進泥濘裏,汙漬瞬間浸透布料。
做完這一切,周顯隨手從袖口摸出一粒沉甸甸碎銀,指尖一彈,銀粒“啪嗒”一聲砸在陳九斤腳邊泥水裏。
“弄髒你的破袍子,這點銀子夠你買身新的,也夠你吃三日飽飯。”
周顯轉身往城門洞內走了兩步,又回頭斜瞥一眼,目光刻薄掃過那柄銅錢劍布裹,冷聲補了一句,字字戳心:
“破袍子髒了算小事,背上這把破爛銅劍看著晦氣,頂多值兩個銅板。趁早拿去當鋪換錢餬口,別背著破爛丟人現眼,也配來考鎮魔司?”
這話一出,徹底踩碎底線。
袍子髒了、人被辱了,陳九斤都能忍。
但這柄銅錢劍,是茅山師父臨終留給他的唯一遺物,辱劍,就是辱他師門,辱他亡師!
隱忍到極致,便是鋒芒徹骨。
陳九斤終於抬眼,眸底沒有半分戾氣,隻有一片寒涼肅殺。
他右手微動,指尖隔空虛劃,心頭默唸符咒口訣,指尖殘存純陽血微光一閃而過。
無風、無火光、無半點花哨動靜。
一道無形鎮身符,淩空成型,無聲無息貼向周顯額頭眉心。
下一秒——
抬腳要走的周顯,渾身驟然一僵。
四肢血脈瞬間凝滯,渾身皮肉動彈不得,連眼珠都轉不動半分,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的木偶,硬生生定在城門口,姿勢滑稽又狼狽。
身旁隨從護衛一愣,連忙伸手去扶,卻發現周顯渾身僵硬,半點挪動不了。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呆了。
陳九斤緩步上前,彎腰撿起那粒沾滿泥水的碎銀,抬手精準塞進周顯僵硬的衣襟夾縫裏,聲音不高,卻冷得砸在每個人耳邊:
“我的袍子,不用你賠。”
“這道符,是鎮屍符改版,專鎮妄人,活人貼了,全身僵硬,時效整整一個時辰。”
他抬眼,目光掃過周顯僵住的臉,當眾立規矩,話音鏗鏘落地:
“今日隻鎮身,懲戒你仗勢欺人、口出狂言。下次再敢辱我師門、碰我隨身遺物,我畫的就不是鎮身符——是鎮魂符,收你一身狂妄氣焰。”
一句話,鐵壁城門口,新規矩立下。
圍觀排隊百姓先是屏息愣神,轉瞬眼底湧起痛快之色,紛紛暗自點頭,不少人壓低聲音忍不住悄悄叫好,心頭一口惡氣盡數吐出。
兩名守城衛兵瞳孔驟縮,齊齊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握緊腰間刀柄,再看向陳九斤時,眼神裏隻剩忌憚,再無半分輕視。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虛弱落魄的野道士,居然有這般壓人手段,不動聲色就製服鎮魔司總旗家的少爺!
陳九斤懶得再看僵在原地的周顯和一眾慌亂隨從,神色淡然回身,重新收緊後背銅錢劍布裹,步伐沉穩,徑直走向城門。
“後生,好本事,沉得住氣,也硬得起腰!”剛才被推倒的挑菜老漢忍不住低聲誇讚,又連忙壓低聲音補了句,“但那周家權勢滔天,你快入城避一避,千萬別回頭招惹!”
陳九斤腳步微頓,淡淡頷首:“多謝提醒。”
守城衛兵此刻哪裏還敢刁難,連忙主動側身抬手,恭敬放行,不敢有半句嗬斥。
城門洞內光線昏暗,陰氣隱隱裹挾風勢。
一步穿出門洞,鐵壁城晨間全貌豁然鋪開在眼前。
整齊青石板長街、連片灰磚瓦房、沿街商鋪陸續卸下木門擋板開市,人間煙火氣撲麵而來。
炊煙混著街邊淡淡的牲口糞便氣息,市井煙火濃鬱,和他苦修十七年、清冷孤寂的茅山道觀,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他無心多看半分繁華。
方纔淩空畫符,又暗中催動純陽血氣,體內傷勢隱隱翻湧,更要盡快找地方調息穩住狀態。同時還要打聽清楚鎮魔司招考準確時辰、考場規矩。
昨夜臨死前,趙鐵柱那句叮囑還刻在耳邊,字字入心:亂世城中,別信任何人,這輩子隻信自己親手帶出來的人。
陳九斤緊了緊肩上布裹,抬步踏入喧鬧主街。
可往前走了還不到二十步,他腳步猛地僵住,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主街盡頭石牌坊下,赫然立著一道黑衣人影。
勁裝貼身,腰間佩冰冷長刀,身形挺拔瘦高。
清晨明暗交錯的光線,硬生生將這人整張臉劈成陰陽兩半,一半隱在暗影裏辨不清神情,一半露在寒光中冷冽懾人。
衣領處繡著一枚暗紅詭異標記,絕非鎮魔司官方徽記,是來路不明的私勢力暗號。
那人隔著整條長街,目光精準死死鎖在陳九斤身上,眼底掠過一絲確認的冷光。
方纔城門口那一道符咒外泄的純陽血氣,早已被他精準捕捉。
不是隨意打量探查,是精準對賬,是等候已久的鎖定。
暗處有人低聲躬身請示,黑衣人唇瓣微動,吐出冰冷兩句:
“純陽血,百分百確認。”
“盯死他,入城全程尾隨,不許出錯。”
兩人靜靜對視數息,黑衣人影一言不發,轉身掠入旁側小巷,瞬間消失無蹤,不留半點痕跡。
無笑、無語、無任何多餘動作,隻留一身刺骨寒意彌漫街頭。
陳九斤沒有追。
對方身法詭譎迅捷,傷勢纏身的自己,根本追不上,貿然動手隻會自陷險境。
他站在原地,緩緩取下後背銅錢劍,緊緊抱入懷中。
劍柄上那枚豁口舊銅錢,死死抵住胸口,涼意順著皮肉鑽進骨血裏,比晨間寒風還要刺骨。
剛踏入鐵壁城,門口剛立完規矩,暗處殺機已然鎖定。
這座重兵把守的雄城,從入城第一步開始,麻煩在前,殺機在後,已經有人專門等著要他的命。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