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交鋒落幕的第二夜。
新據點的油燈搖曳不定,昏黃光影鋪滿整張邙山封印密圖。
陳九斤獨坐案前,一坐便是整整三個時辰。
那枚從丁巧刀鞘上劈落的碎銅片靜靜擺在圖紙之側,殘符紋路與煉屍爐硃砂封印完美咬合,恰好補齊了銅甲屍封印缺失的倒數第二筆。
他將碎銅片翻至背麵,一道淺淡至極的刻痕映入眼簾。
不是鎮魔符文,而是一行稚嫩潦草的地名縮寫,像是年少學徒隨手刻畫。
丁巧出身城西藥鋪,那間藥鋪後院,恰好緊挨著老柳家祠堂的偏門。
一條隱秘暗線,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扣死。
陳九斤將碎銅片貼身收好,目光重新落回沈萬鈞的密圖之上。
三重封印,脈絡分明:
第一重鎮魂釘,鎮壓停屍房密室之下,對應兩頁殘玉碎片;
第二重捆屍索,沉於紙鳶鎮水下古墓祭壇,留有師父二十年前的封存印記;
第三重八卦鏡,本藏茅山禁地,三年前遭人調包,線索盡數封存於密圖背麵。
而三重封印正中央,邙山屍王主魂鎮壓的核心之地,沈萬鈞以淡墨輕輕畫下一圈,圈內僅有兩個觸目驚心的字——
礦淵。
這個名字,陳九斤早已數次邂逅。
停屍房煉屍冊裏見過,師父手記的末頁推演裏也見過。
每一次出現,都跟著一句語焉不詳的批註:礦淵非關封印,礦淵關乎人心。
沒有詳解,沒有注釋,像是被人刻意掐斷的秘辛,諱莫如深。
師父手記隻留一句:礦淵之事,需臨場自斷,旁人無法代判。
老殘竹簡末尾,一道淺淺指甲刻痕,留下六個沉甸甸的字:礦淵盡頭有門。
沈萬鈞更是隻留二字,不點不破。
所有人都在默契等待,等他親自走到礦淵入口,親手掀開這塵封千年的謎底。
就在這時,窗欞外傳來三聲輕叩,停頓一瞬,再叩三下。
茅山秘傳暗叩,節奏分毫不差,和當初白眉祠堂密會的訊號一模一樣。
陳九斤起身推開木窗,窄巷空寂無人,青石板上靜靜躺著一枚舊銅符。
銅符邊緣磨得泛黃包漿,背麵刻著那個熟悉的“夜”字,比入職信物更沉、更古舊。
翻至正麵,四枚蠅頭小字赫然在目:礦淵舊部。
銅符壓在窗台青磚的偏右位置,磚縫裏夾著一截斷裂的青草。
草莖指向巷底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陳九斤順著指引快步尋去,樹幹背麵,一道炭筆箭頭直指鐵壁城西北角。
那一片,是整座鐵壁城人人諱莫如深的百年廢礦區。
昔日繁華窯場,如今早已開采殆盡。遍地塌陷礦坑,荒草吞沒礦渣,鏽蝕礦車歪倒在廢棄軌道之上,積水枯葉堆滿車鬥。
外圍鐵絲網腐朽斷裂,隻剩幾根鏽跡立柱,孤零零立在荒風之中。
巡防隊向來對此地避之不及。
不是懼怕屍煞鬼怪,而是這片廢礦本身,就透著一股吞噬生靈的不祥。
老礦工代代傳言:地底深處,埋著當年不該挖出的禁忌之物。
廢礦最深處的廢棄礦井井架之下,一道瘦削身影靜靜佇立。
今夜的白眉,褪去了教習院的道袍威儀,換上一身粗糙破舊的礦工短褐,袖口緊束,腰間係著褪色麻繩,全然化作這片廢礦的守夜孤人。
月光灑落,映在他霜白長眉之上,短短數日,鬢間白發又添幾分,眼神卻愈發沉凝篤定,像是壓了二十年的巨石,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
“銅符,你收到了。”
白眉緩緩轉身,聲音壓得極低,被曠野夜風裹著,飄向幽深礦井。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油紙信函,封筒樣式與第一封密信別無二致,同款火漆,同款沈萬鈞私章,隻是薄如蟬翼,重若千鈞。
“這是指揮使的第二封密信,也是最後一封。”
“看完就地焚毀,一字一語,絕不可帶出廢礦區半步。”
陳九斤指尖拆開信紙,紙麵之上,僅有六個力透紙背的墨字:
欲破邙山,先鎮礦淵。
六字反複在心底碾磨三遍,刹那之間,所有疑惑豁然貫通。
沈萬鈞智計滔天,佈局橫跨二十年,敢暗傳軍令、敢排布舊部、敢推演封印全盤,卻唯獨不敢將礦淵真相落於紙麵。
不是怕泄密,而是怕那時的陳九斤,尚且沒有承載這份秘辛的資格。
如今落筆傳信,便是認定——他已經站到了入局的位置。
“礦淵鎮壓的,從來不止屍王副魂。”
白眉仰頭望向漆黑的礦井深井,語氣沉如地層萬古:
“千年前,道門先賢封印邙山屍王之時,以自身殘存神識為祭,在主封印之外,鑄成一道天然防線。”
“礦淵,便是一座巨大的封印熔爐。”
“踏入其中之人,會墜入先賢遺留的萬千記憶。上古戰場、法器失竊真相、封印啟動秘鑰、千年以來無數入侵者留下的陰氣殘孽……盡數席捲而來。”
“諸位先賢以身獻祭,用神念鋪出一條單向生路。走過這條路,便能窺見千年前封印全貌,看透八卦鏡真正用法,勘破封印逆轉的符文序列。”
“可代價,便是那些殘破記憶,會餘生永世烙印在你的道心之中。”
“你師父不曾入淵,老殘止步門外,沈萬鈞身中屍毒,更是此生無緣。”
“他們一代代守在礦淵之外,苦等一個能跨過這道門檻的後輩。”
“現在,輪到你了。”
話音落下,白眉解下腰間那根褪色麻繩,平鋪在井架石板之上。
麻繩內層,以極細硃砂繡著半張殘缺礦淵地形圖。
圖紙右下角裂痕斑駁,沈萬鈞親筆批註赫然醒目:
缺失核心金鑰,需持三法器者,臨場自解。
想要拚全完整地圖,唯有親身入淵,見證封印起源,方能補全最後一塊拚圖。
“當年你師父,本有機會踏入礦淵。”
白眉的聲音染上一絲悵然:
“他站在這口井架之下,手握半幅地圖,懷揣鎮魂釘半成品,隻差一步,便能踏入淵底。”
“可尊主一句口信傳來——舊姓已出嶺南,不日將至鐵壁城。”
“他不懼尊主,唯獨忌憚你師叔。”
“他深知師叔不會親手殺他,卻會屠戮外圍望風的舊部同僚,以此逼他止步。”
“那一次退讓,便是永別。從此之後,他再也沒有機會靠近這口深井。”
“這件事,他至死未曾對旁人吐露半句。唯有沈萬鈞看穿真相,在那壺老酒之下,壓下四字秘語:礦淵舊部。”
白眉捲起麻繩地圖,鄭重交到陳九斤手中,又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銅鑰匙。
鑰匙柄之上,鐫刻著那個熟悉的“夜”字。
“廢礦最深處的豎井井底,便是礦淵真正入口。”
“鏽死的井台暗門,需此鑰開啟。入淵後沿礦道往北直行,便能看見一道刻滿鎮魔古紋的鐵門。”
“鐵門無鎖,卻需雙器齊開。”
“鎮魂釘釘住主魂,捆屍索鎖死七魄,兩器同時催動,封印之門自會開啟。”
“踏入門內,先賢殘念便會引你重回千年前的封印古戰場。”
“唯有走完這段記憶長路,你才能尋回八卦鏡失竊真相,拿到邙山核心封印的通關金鑰。”
陳九斤緊攥銅鑰,望著那半張殘缺地圖,師父當年止步於此的遺憾,沉沉壓在心頭。
他抬眼看向白眉,沉聲問道:“門開之後,我所見的,當真隻有千年前的封印戰場?”
“是。”
一字落定,幽深礦井之下,忽然傳來一陣低沉嗡鳴。
沉悶的震動從地層深處緩緩上浮,如同沉睡千年的禁忌,正在緩緩蘇醒。
礦淵之門,已在暗處,悄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