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羅鬆的急信之後，秦牧整整兩日按兵不動。
南線三百鐵騎依舊在荒山野嶺漫無目的地巡弋，深埋地底的探陰釘沉寂無聲，向外拓寬兩圈的封鎖線依舊密不透風。
所有人都猜不透，這位緝查司猛將，究竟在蟄伏等待什麽。
直到第三日傍晚，他苦等的訊息，終於送到了麵前。
羅鬆送來第二封絕密密報——陳九斤的藏身位置，已然鎖定。
這場鎖定，充滿了極致的諷刺。
柳青青掀起的全城輿論風暴，確實攪亂了鐵壁城的渾水。劉百川自顧不暇忙著掩蓋醜聞，大半便衣暗探盡數撤回，鎮魔司底層人心渙散，滿城流言四起。
可水一旦渾濁，潛藏的泥沙，也會隨之浮出水麵。
三元茶館風波落幕之後，說書先生的底稿雖被茶客拚死護住，夜巡隊卻在清音閣的廢棄紙堆裏，翻出了半張揉皺的油紙條。
紙上隻有一行淡色炭筆字跡，並非話本正文，隻是謄抄底稿時隨手夾帶的草稿：
陳九斤明日寅時出城，走西門荒廢鐵匠鋪夾道。
這是柳青青核對佈防圖時，隨手寫下的撤退路線備注，無意間夾進底稿之中，成了暴露行蹤的致命破綻。
秦牧攥著這半張草稿，神色沉靜，沒有聲張半分。
他當即從南線抽調四名從未在鐵壁城露麵的緝查司便衣，命細作丁巧帶隊，潛伏在西門荒廢鐵匠鋪的夾道四周，佈下一張無聲的圍殺暗網。
蹲守從寅時開始，整整持續四個時辰。
直到辰時三刻，丁巧終於在臨街廢棄閣樓的窗戶口，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背影。
灰佈道袍，後背裹著銅錢劍布囊，身形利落，一閃而過，徑直朝著巷底廢棄米倉的方向掠去。
這間廢棄米倉的位置極為刁鑽。
隔著三條後巷，遠離安全屋，卻與方硯被監視的小院僅隔一條窄巷。陳九斤每隔兩夜，便會借著殘影步翻牆潛入，從白眉留在窗台陶罐的暗格裏取走情報，再將計劃暗中傳回軟禁小院。
他渾然不知，秦牧的暗棋，早已悄然合圍。
帶隊而來的丁巧，本是城南藥鋪學徒出身，身手不算頂尖，卻精通用毒與追蹤之術。羅鬆留守客棧負責傳信聯絡，而她的任務隻有兩個：試探陳九斤是否仍在城內，探查他身邊的真實戰力。
一路悄無聲息尾隨，確認陳九斤拐入死巷的刹那，丁巧徑直現身攔路。
她故作善意，編造說辭，謊稱聽聞紙鳶鎮的慘案，心生惻隱，特意前來引路脫身。話語之間，還刻意提起一句：“我曾在緝查司庫房，見過老殘道長的斷臂遺骸。”
說辭天衣無縫，足以以假亂真。
可陳九斤隻淡淡一句，便瞬間戳穿她的所有謊言：“老殘斷的是左臂，你見到的，又是哪一臂？”
謊言轟然破碎。
丁巧眼底再無半分偽裝，袖口寒光一閃，一柄淬滿麻藥的精鋼短刀滑入掌心。
同一時刻，三名潛伏的便衣同時現身，封鎖整條巷道。兩人持短刀堵死前後去路，一人隱於屋頂煙囪之後，臂弩上弦，淬毒箭頭死死鎖定巷道出口。
秦牧的目標從來不是斬殺，而是活捉。
他要撬開陳九斤的嘴，挖出白眉的密會地點，揪出沈萬鈞潛藏二十年的舊部名單。
可陳九斤根本不給他們合圍的機會。
腳下殘影步驟然爆發，身形一閃，瞬息脫出狹窄巷口，兩名持刀便衣徑直撲空，撞在一起。
廢棄米倉之內，堆滿發黴的米糠布袋與鏽蝕鐵皮穀倉，通道狹窄逼仄，僅容一人側身通行，漫天塵霧彌漫，視野朦朧難辨。
陳九斤沒有衝向正門——他早已料到出口早已被丁巧封死。
他沿著穀倉內側的狹長通道，閃身躲進糠袋堆積的死角，腦海中飛速勾勒整座米倉的地形格局：何處通道狹窄、何處可以翻越穀倉、何處踩踏鐵皮會發出聲響，一切瞭然於心。
老殘當初的教誨，此刻在心底回響：殘影步從來不躲，是提前去往你將要抵達的地方。
借著地形優勢，陳九斤開始逐個擊破。
第一名便衣窮追不捨衝入糠袋區，被他暗處伸腳順勢絆倒，整個人一頭紮進黴變糠堆，吸入陳年黴塵，嗆得窒息掙紮，兵刃脫手卡在鐵皮凹槽之中，無力再戰。
第二名便衣抄近路想要半路截殺，陳九斤搶先一步翻上穀倉頂端，居高臨下，一道鎮身符精準印在對方手腕，短刀應聲落地。
屋頂弩手被漫天塵霧遮擋視線，始終無法鎖定射擊角度。好不容易射出一箭，卻被殘影步瞬息閃避，弩箭狠狠釘在木柱之上，偏斜落空。
真正的死戰，在丁巧殺來的一刻驟然爆發。
趁著陳九斤催動符咒氣息尚未回穩的間隙，丁巧從側道猛然殺出，紫黑色淬毒短刀，直逼咽喉要害。
陳九斤不閃不避，銅錢劍劍背迎上刀刃，疊浪勁第一重轟然迸發，向內重壓刀勢。
一記重心頂撞，丁巧虎口劇痛，短刀脫手飛出。
昏暗光線之下，陳九斤一眼瞥見她衣擺內側，繡著一枚隱秘暗記——與當初義莊自盡死士衣領上的標記，一模一樣。
劍刃抵住咽喉，丁巧卻毫無懼色，神色冷靜：“你為何不殺我？”
“你並非緝查司在編衛官，無腰牌，無司徽。”陳九斤語氣淡漠，劍刃未曾向前半分，“你隻是秦牧手中的傳信棋子。”
他緩緩收劍，留下一句警告：“回去轉告秦牧，老殘的那碗草藥餘溫未散，義莊的血海深仇，一筆一筆，自有清算之日。讓他掂量清楚自己欠下的債，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給一枚棄子賣命。”
丁巧沉默片刻，忽然問出一句毫不相幹的話：“紙鳶鎮那些孩童的名字，柳青青真的全部查全了？”
這句問話裏，沒有細作的試探，隻有一絲真切的茫然。
陳九斤心中一動。
他忽然明白，丁巧並非真心效忠秦牧。
她本是紙鳶鎮慘案的遺孤，淪為細作，不過是想借著緝查司的卷宗，找出同鄉冤死的真相。
巷外，巡夜隊的鐵靴聲由遠及近，距離米倉已然近在咫尺。
陳九斤不再多言，翻身從後牆偽裝牆磚的暗格閃身而出，一路疾行，悄然趕回安全屋。
當夜，丁巧給秦牧傳回回信。
信中半句未提陳九斤的警告，隻寫下半真半假的情報：人確在城中，殘影步修為高深，糧草損耗殆盡，無力繼續搜捕。
秦牧盯著信紙，久久不語。
他並不全然相信這番說辭。
能以一己之力反製四名精銳便衣，逼退頂尖細作，陳九斤的戰力，早已遠超他的預估。
更讓他心生忌憚的是，一場茶樓輿論風暴，掀翻了整個鐵壁城的格局。劉百川聲名掃地，自顧不暇，滿城暗流湧動，這絕非一個通緝少年能夠做到的手筆。
可眼下局勢，早已身不由己。
尊主身邊的藥師，已然將失勢的劉百川視作棄子，下一個被推上刀口的，便是進退兩難的自己。
權衡再三，秦牧終於沉聲下令：“收隊。”
南線鐵騎盡數回撤，隻留下羅鬆、丁巧二人，繼續潛伏城內，暗中監視。
而安全屋之中，陳九斤借著油燈微光，端詳著打鬥時從丁巧刀鞘上劈落的碎銅片。
碎片之上，刻著半截殘缺符文，紋路走勢，竟與地底煉屍爐的封印硃砂銘文完全同源。
這是藥師麾下獨有的專屬標記！
過往在密室銅符上見過的殘紋，與此刻痕完美契合，恰好補全了銅甲屍封印缺失的最後一筆。
真相愈發清晰：秦牧麾下的細作，早已被藥師暗中滲透，尊主安插在緝查司的暗樁，遠比想象中更深、更密。
他必須盡快轉移據點，趕在藥師啟用所有暗藏暗樁之前，動身前往嶺南茅山禁地。
“下回別這麽拚命了。”
王鐵牛扛著斧頭從暗格出口走來，忍不住嘟囔，“我在隔壁巷子接應，都快憋出內傷了。”
“你不怕便衣？”
“人比鬼好對付。”王鐵牛甕聲甕氣回道，“鬼不講道理，見人就殺；人有私心，能詐能談。比起陰邪鬼魅，我反倒更不怕活人。”
油燈之下，柳青青正整理輿論戰的封存底稿，筆尖微微一頓，在話本空白頁落下一行字跡：
紙鳶鎮名單盡數歸檔，新增秦牧細作殘符拓片一件。
陳九斤將碎銅片貼身收好，與鎮魂釘殘玉放在一處。
窗外東方泛白，晨霧緩緩籠罩整座鐵壁城。
軟禁小院裏，方硯半掩的窗扉被晨風拂開，幾名放風的小役正跪在台階上，通報城內最新動向。
城門口的通緝令被晨風吹得淩亂翻飛，佈告欄上，王鐵牛留下的炭筆記號依舊清晰，那是預示方硯解封時辰的隱秘暗號。
秦牧的大軍徹底退出鐵壁城哨卡，原路折返南線。
油燈搖曳，柳青青在殘符旁標注編號，落筆輕淡：
符文待定，暗棋深藏，風雨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