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新人年度實戰考覈的告示，剛貼上佈告欄的當日午後。
陳九斤的名字，便被鐵山暗中動了手腳。
他尚且深陷停職審查的泥沼，沒有資格直接篡改考覈名冊，便授意親信，在佈告欄上貼出一張補丁字條。紅筆圈住陳九斤的編號，旁側批註一行刺眼字跡：該員涉及義莊擅離職守案，建議暫緩考覈。
字條貼得歪斜淩亂，未幹的紅墨被晨風吹得起了褶皺，卻足以讓往來路過的司衛盡收眼底。
正在食堂打飯的王鐵牛一眼瞥見，當即撂下粥碗，大步直奔方硯的軟禁小院。
方硯聽完始末，神色平靜，隻緩緩道出兩句安排：
其一，眼下劉百川正被指揮使舊部堵在檔案司核對陳年舊檔，自顧不暇，根本無暇插手考覈諸事；
其二，讓王鐵牛手持考覈條例，直接去找佈告欄值守文書對質。
鎮魔司新人考覈條例第三條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凡在冊隊員未受正式處分者，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撓其參與年度考覈。
陳九斤從未落下正式處分，當初停屍房的幾份警告函，早已被白眉壓在教案之下，從未錄入官方卷宗。鐵山的補丁字條，本就是違規妄斷。
王鐵牛當著值守文書的麵，翻出條例逐條念誦。文書看著他肩上寒光森然的戰斧，再看看那張毫無依據的補丁，心知理虧，抬手便將字條撕得幹淨。
前後不過一刻鍾，陳九斤的名字，重新穩穩落回應考名冊之上。
訊息傳到新據點時，陳九斤正借著油燈微光，對照沈萬鈞的礦區密圖，反複校準礦淵入口的精準坐標。
老殘竹簡那句礦淵盡頭有門，與師父手記裏需臨場自斷的批註兩兩呼應，再配上密圖背麵的礦淵外圍簡圖，赫然與本次考覈劃定的清剿區域，完美重疊。
他緩緩放下手中炭筆，看向門口等候的王鐵牛，語氣篤定：“去參加考覈。”
“不為洗脫嫌疑，隻為廢礦區。礦淵入口深埋礦井之下，考覈清剿區恰好覆蓋外圍地帶。這是我們唯一能光明正大踏入廢礦，不被緝查司緊盯的絕佳機會。”
考覈當日，城西廢礦區外圍被嶄新木柵欄圈出一片集結場。
泛著冷光的鐵絲纏繞柵欄四周，柵欄之外，卻是一片荒蕪死寂的百年舊礦。塌陷的礦坑積滿鏽色死水，累累礦渣堆淹沒在荒草之中，處處透著不祥死氣。
天色尚未大亮，四十餘名新人已然列隊集結。七八支小隊各自整裝，有人佩刀懸鞘，有人背負桃木道劍，唯獨陳九斤這一隊格外紮眼：
扛著巨斧的王鐵牛，隨身揣著話本的柳青青，還有蹲在地上擺弄銅錢卜卦的餘半仙。
餘半仙是方硯特意安插進來的，原話便是：“這人卜卦從來不準，逃命卻從不會慢上半分。”
他擺完三枚銅錢，仰頭看向陳九斤，含糊嘟囔：“卦象顯示，今日不宜下礦。”
王鐵牛抬手一拍他的後腦勺，朗聲笑道：“你這張嘴，幾時說過吉利話？”
餘半仙摸著後腦勺，也不反駁，默默收起銅錢，跟上隊伍行列。
高台之上，白眉道長端坐正中，擔任本次考覈總考官。
他手持考覈名冊，目光緩緩掃過台下眾人，掠過陳九斤時，微微停頓半息，隨即繼續宣讀考覈規則。
本次考覈劃定三條礦道，由丙至甲，難度逐級遞增。各小隊需從丙級礦道起步，逐層清剿礦道內的屍煞，取回封印樁上的銅牌作為憑證。
考覈之中，不限鬥法手段，卻嚴禁惡意襲擾其他小隊，違規者直接取消考覈資格，重者按司規嚴懲。
陳九斤聽完規則，低聲叮囑王鐵牛：“留心丙級礦道的封印樁。”
餘半仙立刻湊上前來，壓低聲音補充：“白眉宣讀規則時刻意停頓兩拍，丙級礦道深處，極有可能藏著礦淵入口的殘餘結構。”
丙級礦道入口，是一處坍塌已久的舊窯洞口。歪斜鏽蝕的鐵梁橫亙洞頂，透著沉沉寒意。
白眉在洞口逐一核驗小隊編號，輪到陳九斤時，翻頁的動作微微一頓，低聲叮囑：
“礦道深處陰氣淤積，封印銅牌一旦感應到異常法力波動，便會自行鎖死。切記，不可在封印樁前動用純陽之血。”
短暫沉默後，他又補了一句：“第三小隊，晚你們兩炷香再入礦。”
踏入礦道之內，光線驟然昏暗下來。
鐵鏽與腐朽屍氣混雜在一起，彌漫在陰冷的空氣中。廢棄鐵軌蜿蜒向前，朽爛的枕木踩上去，發出細碎的碎裂聲響。
洞頂懸著盞盞風燈，燈芯微弱搖曳，僅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
沿著鐵軌前行一炷香功夫，第一道阻礙悄然浮現。
一具白僵蜷縮在鐵軌盡頭，幹枯的指尖摳著生鏽鐵釘，聞聲猛然轉頭。
不等它起身發難，王鐵牛一斧背轟然拍下，直接將白僵砸翻在地。
“丙級礦道的屍煞，就這點本事？”
話音未落，黑暗深處驟然響起密密麻麻的嘶吼。數十隻屍煞被動靜驚醒，陰冷的低吼順著礦道層層回蕩，讓人脊背發涼。
陳九斤握緊手中銅錢劍，劍身銅錢在陰氣縈繞下微微發燙，頭也不回，隻吐出二字：“數數。”
柳青青當即翻開空白話本，借著微弱燈火飛速落筆：屍群數量、分佈方位、礦道分支走向，一一記錄在冊，為後續繪製完整礦淵地形圖，積攢關鍵線索。
小隊一路向內穩步推進，丙級礦道的盡頭，立著半麵坍塌石壁。
石壁正中，嵌著一根古樸青銅封印樁，樁頭卡著一枚厚重銅牌。
陳九斤指尖輕觸銅牌，一股刺骨涼意順著手腕蔓延全身。封印樁上，殘留著二十年之前的鎮煞符痕，是極其熟悉的手筆。
這片地層之下，潛藏的陰氣源頭，遠比尋常屍煞古老厚重，與沈萬鈞密圖示注的礦淵入口，徹底吻合。
“這封印符文，與當年師父在紙鳶鎮老槐樹下留下的鎮字訣，起手走勢一模一樣。”
“礦淵，就在這片廢礦區地底。”
他取下銅牌，指尖颳去石壁上厚厚的苔蘚，一行淺淡刻痕緩緩顯露：
陳玄真，己卯年七月，鎮此淵口。
是師父親手留下的字跡。
心頭波瀾翻湧之際，礦道深處驟然傳出一聲震天轟鳴。
不是屍煞嘶吼，而是厚重石板推移的沉悶巨響。
四麵八方，整齊的鐵靴踏碎礦碴的聲響層層逼近，十幾道人影正朝著丙級礦道盡頭急速合圍，有人暗中啟動了第二層封印的封閉機關！
柳青青猛地回望礦道入口，搖曳的風燈火光劇烈晃動。
她低頭在話本圖紙旁，落下一行冷冽字跡：
第三小隊，並未按時辰入礦。
暗處殺機四起，一場精心佈置的圍堵，已然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