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蟄伏在安全屋,對著沈萬鈞留下的封印密圖,整整推演了兩天兩夜。
最終,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型:動身前往嶺南茅山禁地之前,必須先在鐵壁城內,燃起一把燎原之火。
這不是明火硝煙,而是席捲全城的輿論烈火。
眼下秦牧的追兵主力依舊釘死在南線荒山野嶺,劉百川的便衣暗探卻早已滲透城內大街小巷。方硯身陷軟禁,白眉被全天候監視,沈萬鈞的舊部剛剛吹響集結號角,嶺南禁地的留守道人,還在等候他帶著鎮魂釘與捆屍索前去接應。
若是此刻抽身離去,等他從嶺南帶著八卦鏡的線索歸來,那些替他默默鋪路的故人、暗中相助的盟友,早就會被劉百川逐一拔除,斬草除根。
所以,他要在離開之前,把整座鐵壁城的渾水徹底攪亂。
讓緝查司自顧不暇,疲於收拾自身醜聞,再也沒有餘力,去針對暗中蟄伏的所有人。
當陳九斤將這個佈局說出時,正在牆角啃著幹糧燒餅的王鐵牛,當場差點被噎住。
“你要在城裏搞事?”王鐵牛瞪大雙眼,滿臉難以置信,“現在全城通緝令貼得鋪天蓋地,秦牧的細作遍佈街巷暗處,你但凡露一點蹤跡,就是自投羅網!”
“用不著我們親自露麵。”
柳青青緩緩放下手中話本,筆尖輕落在剛寫完的紙頁上。素來清冷如檔案室寒鐵的眼眸裏,掠過一絲壓抑許久的微光,那是隱忍已久,終於得以破局的釋然。
“秦牧縱火燒毀義莊、血洗守莊道人,紙鳶鎮二十年間,緝查司為掩蓋封印鬆動,犯下無數滅口舊賬。劉百川以為老殘一死,人證盡數斷絕,過往罪孽便能徹底掩埋。”
“可話本不需要人證,隻需要一個故事,一方茶盞,一群願意傾聽的百姓。說書人不求鐵證如山,隻求故事真切。一個真實的秘辛,便能借著茶樓口舌,一夜傳遍整座鐵壁城。”
陳九斤伸手,將柳青青早已謄寫完畢的三卷話本底稿,盡數攤開在木桌之上。
第一卷,詳盡記錄義莊血戰全貌:老殘獨臂畫出七尊紙人禦敵,秦牧下令火箭焚莊,老道燃盡自身化作青焰封印,那句“劉百川不過是別人手下一條狗”的怒吼,一字未改,字字鏗鏘。
第二卷,揭露紙鳶鎮塵封二十年的黑暗秘辛:夭折命格孩童的姓名、老槐樹上飄蕩的鎮魂紙鳶、緝查司檔案裏被盡數塗黑的“封運”批註,樁樁件件,一一對照,無所遁形。
第三卷,直指真相核心:緝查司屠戮茅山護法、搜刮特殊命格煉製秘屍,長生計劃的殘酷本質被**裸攤開,沒有半點粉飾遮掩,隻留血淋淋的真相與害人無數的毒辣手段。
“你什麽時候悄悄寫完的這些?”王鐵牛翻著厚厚底稿,滿臉震驚。
“義莊那晚,老殘封死後門之時,我便開始落筆。紙鳶鎮的秘聞,是對照封存舊檔逐一補全。最後一卷,兩天前方纔定稿封存。”柳青青語氣淡然,“原本是留作後手的備用底稿,如今時機已到,不必再繼續封存。謄抄定稿,今夜便可全城傳開。”
王鐵牛翻動手稿,雖識字不多,卻一眼看到底稿上的簡筆插畫:獨臂老道佇立院門,七尊紙人從空棺之中轟然起身,畫麵曆曆在目,觸目驚心。
“可劉百川的便衣查得極嚴,哪個說書先生敢公然講這些?”
“從來不是敢不敢,而是數量夠不夠。”陳九斤沉聲開口,眼中閃過一抹運籌帷幄的冷靜,“全城二十三家茶樓,夜巡隊僅有三支巡邏小隊。一支小隊盯守一處,剩下二十家茶樓,全是無人看管的空門。”
“隻要同一個夜晚,二十三家茶樓同時開講,就算夜巡隊查抄三處茶樓,剩下的流言蜚語,也會在天亮之前,席捲整座鐵壁城。”
柳青青接過話頭,語速比平日裏快上幾分:“城西三元茶館的許老闆,是我柳家遠親。他是城裏頂尖的說書先生,大半茶樓生意都靠著他撐起來。此前我便借檔案司暗線,和他有過密會。他早已講過我改寫的《鎮魔逸事》,深知這些並非杜撰野聞,而是被強行封存的絕密卷宗。”
“隻要底稿送到,他今夜便能串聯全城說書同行,同步開講。”
夜色漸沉,酉時已至。
鐵壁城二十三家大小茶樓,毫無預兆,同時敲響醒木。
沒有預告,沒有造勢,毫無征兆。
茶客們一如往常落座品茶,原本以為隻是尋常鬼怪逸聞、江湖軼事,可今夜的故事,卻截然不同。
三元茶館內,許老闆連拍三下醒木。
第一響,滿堂鴉雀無聲;
第二響,茶客紛紛放下手中茶碗;
第三響,就連來回奔走的跑堂,都靠在柱子上駐足聆聽。
“今夜不講鬼神,隻講人心。”
低沉沙啞的嗓音,在茶樓之中緩緩響起。
他講述老殘七尊紙人血戰鐵騎,講述火箭破空焚燒義莊,講述獨臂老道以身殉道、封死後門的決絕;講到死士咬碎毒囊、寧死不吐真相時,有茶客猛地將茶碗重重拍在桌麵,怒罵不止。
緊接著,紙鳶鎮的陳年舊賬緩緩鋪開。
被塗黑的檔案批註,掛滿老槐樹的生辰八字紙鳶,二十年從未斷絕的命格搜刮鏈條,一樁樁、一件件,狠狠砸在所有人心頭。
同一時刻,城北清音閣、城南竹風館、城東望山茶舍……二十三家茶樓,各有側重,各講一段。
有的專講義莊大戰,有的細說紙鳶鎮秘聞,有的對照佈告舊檔,揭露巡邏排程的刻意隱瞞。
亥時人流最盛之時,不少茶客輾轉多家茶樓,隻為拚湊出完整真相。有人默默提筆記錄,有人對照城門口佈告逐條比對,滿城風聲,悄然湧動。
很快,夜巡隊如期而至。
三支巡邏小隊直奔三家最熱鬧的茶樓,亮出緝查司搜查令牌,勒令說書先生交出話本底稿。
三元茶館之中,許老闆將手抄底稿往前一推。領頭隊長伸手去接的刹那,滿堂茶客不約而同,抬手拍出一枚枚銅板。
清脆的銅板落地聲連成一片,無聲卻極具分量。
一枚銅板是茶錢,滿桌銅板,便是最直白的逐客令。
隊長僵在半空的手進退兩難,最終隻能攥著底稿,狼狽離場。
清音閣的底稿,早已被說書先生藏上房梁暗格,夜巡隊翻遍整座茶樓,隻找到一堆廢棄舊紙;
竹風館更是幹脆,說書先生直接將底稿扔進炭火之中,坦然攤手:“軍爺來晚了,故事,已經燒了。”
夜巡隊三處查抄,盡數撲空。
而另外二十家無人看管的茶樓,真相早已借著口舌流言,如風一般,傳遍鐵壁城的每一條街巷。
翌日天明,整個鐵壁城徹底炸開了鍋。
流言率先席捲鎮魔司底層營房。
王鐵牛換上雜役粗布短褐,混進早班打飯的隊伍,將底層隊員的議論聽得一清二楚。
“昨晚茶樓講的義莊大火,難道是真的?”
“老殘道長真是被秦牧放火燒死的?”
“紙鳶鎮那個名單上的名字,我認得!那是我鄰居家的孩子,當年明明另有隱情,卻被說成暴病而亡!”
昔日被強行壓下的舊案、莫名殉職的同袍、刻意篡改的排程文書,一一被翻出水麵。
鎮魔司內部,人心浮動,流言四起。
城門口的佈告欄前,圍滿了圍觀百姓。有人用炭筆,描出被撕毀的巡邏排程單殘痕,上麵那句刻意繞開義莊的批註,暴露在眾人眼前。
陳年舊賬,層層翻湧,積壓二十年的怨氣,一朝爆發。
城南小客棧裏,秦牧安插的細作羅鬆、丁巧坐立難安,連夜寫下急信,快馬送往南疆前線。
信中隻有短短一行字:茶樓流言全線失控,秘辛傳遍全城基層,暫緩城內一切搜捕行動!
南疆臨時營地,秦牧看著手中揉作一團的信紙,臉色陰沉如水。
他沉默片刻,對著麾下鐵騎,冷冷吐出兩個字:“收隊。”
城外佈下的天羅地網,不攻自破。
軟禁的小院之中,方硯推開窗扉,望向校場方向。
沒有喧囂歡呼,隻有幾名老卒在井邊打水閑談,言語之間,多了幾分久違的底氣與篤定。
教習院內,白眉道長照常授課。
隻是今日,素來嚴苛的他,破例給學員多留了半炷香的休憩時間。他倚在窗邊,望向城西巷道,那裏,正是安全屋所在的方向。
流言四起,渾水已渾。
劉百川自顧不暇,忙著收拾自身醜聞爛攤子,再也無力針對方硯、白眉一眾舊人。
後方已然安穩,前路再無牽絆。
陳九斤收到許老闆傳回的盤查詳報,將沈萬鈞密圖仔細卷好,把謄抄的話本底稿、命格名單分門別類妥善收好。
反擊的序幕,已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