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茅山到鐵壁城,最近的路穿過一片荒墳灘。
陳九斤沒得選。身後懸崖底下,師叔的咆哮聲已經停了——不是死了,是在往上爬。一個能在道門混到那個位置的人,不會被一場山崩埋住。他最多還有兩天時間。兩天之後,追兵就不止師叔一個。
夜色壓得很沉。山風從豁口灌進來,颳得枯樹嗚嗚響,像有什麽東西蹲在暗處哭。
他腳步沒停。
右手一直攥著銅錢劍的劍柄,劍上那枚豁了口的舊銅錢硌著掌心,是師父的。
走到半程,劍身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很輕。像被什麽東西從遠處撥了一下弦。
陳九斤停住腳步。
荒墳灘就在前麵。一大片,綿延到視線盡頭。墳頭塌的塌,裂的裂,有些棺材板被野狗刨出來,斜插在土裏,風吹過棺材縫,發出一陣陣哨音似的尖嘯。
震動的不是劍。是劍上那一百零八枚銅錢——每一枚都是曆代茅山尊者加持過的鎮魔法器,對陰氣的敏感度遠超任何羅盤。
銅錢自鳴,必有屍群。
他不退反進。
時間不夠繞路,翻山更慢。這片荒墳灘是唯一的路。至於裏麵藏著多少僵屍,他沒得挑。
剛踏入墳灘地界,腳底的泥土就變了質感——不是硬土,是濕的,黏的,踩上去往下陷,像踩在腐肉上。空氣裏的陰氣濃得發苦,混著一股甜腥的腐爛味。月光照在塌墳上,把墓碑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第一具僵屍從墳頭後麵站了起來。
白僵。皮肉幹癟貼在骨架上,眼窩是兩個黑洞,指甲長到捲曲。它偏著頭,像在聽什麽——然後猛地轉向陳九斤。
純陽血。腥甜的血氣飄散在夜風裏,對僵屍來說,那就是最好的誘餌。
然後是第二具。第三具。
墳灘裏響起密密麻麻的窸窣聲。不是風。是爪牙從泥土裏拔出來的聲音。
陳九斤數了一下。看得見的十三具,還在往上冒的不止。他反手抽出銅錢劍。
自從師父死後,他還沒真正打過一場。
銅錢劍不是尋常鐵器。一百零八枚銅錢用紅繩串成劍形,每一枚都刻著茅山曆代尊者的本命符文,劍身沒有開刃,但斬在僵屍身上,比任何利刃都管用。第一具白僵撲上來的速度極快,兩條枯臂直直插向他的喉嚨。陳九斤側身讓過,銅錢劍從下往上一撩,劍鋒擦過僵屍肋骨,銅錢撞在腐肉上發出一串沉悶的金鐵聲——那僵屍像被烙鐵燙了一樣,碰觸處腐肉瞬間焦黑,慘叫著往後彈開。它胸口被劍斬過的地方豁開一道焦黑的口子,裏麵沒有血流出來,隻有一股黑氣往外冒。
第二具已經到了他身後,爪子搭上他肩膀。陳九斤沒回頭,咬破左手食指,淩空往身後一甩。血滴在半空中凝成一道微型血符,正拍在僵屍額頭上。那具白僵像被一堵無形的牆撞了一下,直直彈飛出去,砸在一座塌墳上,半天爬不起來。
純陽血畫符,威力翻倍。但代價是血。
兩招過後,指尖的血已經開始凝了。他咬開第二道口子。先解決近的,銅錢劍近戰斬僵,一劍一個;遠處的先放倒,血符遠端轟炸,符到屍倒。
打到第八具的時候,他覺察出不對。
狼群有狼群的打法,屍群有屍群的打法。對付屍群不能一個一個打,那樣耗到血盡就是死路一條。他把銅錢劍往地上一插,十指同時咬破,十道純陽血淩空畫成十道鎮屍符,十道赤紅符光懸在身前。
然後十符齊發,轟向墳灘中央。
至陽道氣炸開,方圓十丈內的陰氣被瞬間蒸幹。十具僵屍同時被符力震退,撞在墓碑上、摔進墳坑裏,腐肉燒焦的黑煙滾滾升騰,空氣中那股甜腥味被純陽火氣替代。屍群暫時被清出一片空地。
陳九斤單膝跪在地上。
不是耍帥。是血不夠了。
十道符同時發出去,等於把體內近三成的純陽血一口氣抽走。視野開始陣陣發黑,指尖的血還在往外滲,但顏色已經從赤紅變成了淡紅——血快稀了。純陽血的威力翻倍,代價就是消耗翻倍。他剛才那一輪爆發,換普通道士要畫二十道符才能達到同樣的鎮邪效果,但普通道士頂多是累,他是缺血。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催命符。一旦血耗盡,不用僵屍動手,他自己就先倒了。
四周那些被震退的僵屍正在爬起來。墳灘裏的陰氣太濃,他的符力在這裏被壓製了一截。那些僵屍隻要還在墳灘裏,就有源源不斷的陰氣補充。他不行。他靠在銅錢劍上,劍身上的銅錢還在微微發顫,陰氣沒有退。荒墳深處,有什麽東西醒了。
一個很高很大的影子,從墳灘最深處站起來。比白僵高半個身子,周身陰氣濃鬱到凝成黑色的霧,月光照在它身上都扭曲了。
黑僵。五十年道行,銅皮鐵骨。
陳九斤攥緊劍柄。那具白僵終於從墓碑後麵爬起來,歪著頭看他,像在等什麽。不是不敢動。是有人在控它。荒墳灘裏不可能有控屍人,這是野外,方圓十裏沒有活人。除非——僵屍自己通了靈。不是白僵。是黑僵。黑僵有靈智。這整個荒墳灘的屍群是一體的,被一隻開了靈智的黑僵操控著,圍獵任何一個闖進來的活物。
他在來的路上沒感覺到它的氣息——它藏得太深。
黑僵沒有撲上來。它隻是遠遠站著,黑霧裏亮起兩團幽綠的光。那是它的眼睛。
然後它抬起手,指向他。
墳灘裏所有的僵屍同時停了,十七具白僵齊刷刷扭過頭,盯著陳九斤。然後十七具屍群同時動了。不是亂撲,是圍獵。從四麵八方向中間收攏,有堵路的,有側翼包抄的,還有兩具繞到了他身後。
陳九斤抹了一把指尖的血。
十七個白僵加一個黑僵。純陽血十道符齊發,能清掉白僵群。但清完之後他連站的力氣都不會有。剩下那個黑僵隨便動一下手指就能要他的命。必須先把白僵群打散,再集中所有血畫一道鎮煞符,把黑僵鎮住。開靈智的妖物怕什麽?怕火。不是真火,是純陽血燒起來的道火。
他把銅錢劍提起來。劍身上一百零八枚銅錢開始發燙。
“來吧。”
白僵群撲上來的瞬間,陳九斤不退反進。
銅錢劍橫斬,斬翻最前麵兩具;左腳一跺地,一塊棺材板從土裏震起來,撞偏側翼包來的三具僵屍;血符淩空畫出,一掌拍進棺材板,木板爆燃成火牆。然後他腳踩殘影步,從屍群的縫隙裏穿過去,直衝黑僵。不是逃出去。是衝進去殺它。
黑僵看見他衝來,綠眼睛裏閃過一絲什麽——是意外。它沒料到一個脫力的人還敢往屍群裏衝。它嘯叫一聲,周身黑霧暴漲,化作數十根陰氣觸手纏向陳九斤。陰氣觸手纏上來的同時,白僵群也從後麵撲到了。前後夾擊。
陳九斤把銅錢劍往地上一插,劍身銅錢鬆開紅繩,一百零八枚銅錢同時飛散,在他周身三尺布成一道金錢結界。金錢陣擋不住太久,但能撐一個喘息。
他趁這個空檔,咬破舌尖。
舌尖血,是全身最濃的純陽血。他隻畫了一道符。一道最簡單的符。所有茅山道士入門學的第一道符——驅邪符。但用舌尖血畫出來,簡單符也有鎮煞之力。血符破空,打在黑僵胸口。大音希聲。黑僵發出一聲慘叫,周身黑霧被炸開一個大洞。它的真身露出來了——一具幹癟發黑的軀體,胸口嵌著一麵殘破的護心銅鏡,鏡麵上刻著某朝某代的武將封號。
生前是守關的武將,死後被埋在這片荒墳灘上,不知過了多少年,怨氣不散,修成了黑僵。它恨的不是陳九斤,是每一個活著的人。
陳九斤拔起銅錢劍,對準它胸口銅鏡裂縫刺進去。一劍透心。黑僵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嘶吼,周身陰氣崩散,軀體從胸口開始塌陷、收縮,最後化作一灘黑灰,隻剩那麵護心銅鏡落在地上。
屍群停止動作。十七具白僵像斷了線的人偶,齊齊摔倒在地。黑僵一死,它們沒了操控者,就是一堆爛了多年的屍體。
陳九斤撐著銅錢劍站了很久,兩條腿一直在抖。然後他慢慢跪在地上,銅錢劍也倒了。連攥拳的力氣都沒有。視野一明一暗,像油盡燈枯的燈芯在風中晃。
意識快斷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不是僵屍。是馬蹄。
一隊黑衣勁裝騎手,手持火把從山路拐角轉出來。鐵蹄踏碎荒墳灘的寂靜,為首騎手勒住馬韁,火把往下一探,照出滿地的僵屍殘骸和跪在屍骸中央的陳九斤。
“還活著。”騎手扭過頭朝身後吼了一句,然後翻身下馬。
陳九斤認出這個人的臉。昨晚在茅山腳下,也是他。他說過他叫趙鐵柱,鎮魔司夜巡隊的小隊長,管這片山路的夜間巡查。
“又是你。”趙鐵柱走到他麵前蹲下,火把舉高,把陳九斤從頭到腳照了一遍——一身血、一臉灰、銅錢劍上沾滿了僵屍的黑灰,周圍一圈躺倒的僵屍殘骸,遠處還有一堆正在散去的黑霧。
“你一個人幹掉的?”
陳九斤沒有力氣回答。
趙鐵柱往地上啐了一口,語氣很硬:“能活著走到這兒的,老子沒見過幾個。”他把水壺摘下來扔進陳九斤懷裏,“喝了。別死在老子轄區裏,事多。”
陳九斤顫著手擰開壺蓋灌了一口。水混著壺底的鐵鏽味灌進喉嚨,嗆得他咳嗽了好幾聲,但意識清明瞭些許。他掙紮著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隻能半跪在地上喘氣。
趙鐵柱居高臨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從懷裏摸出一個破舊的訊號煙花,朝夜空放了一發。紅光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了半片荒墳灘。
“在叫人抬你回去。別想多,不是給你麵子,是上麵有交代——你這種身份的人,死在路上,我沒法交差。”
陳九斤抬起頭:“你知道我是誰?”
趙鐵柱沒答。他把火把遞給身旁的騎手,讓他們退後幾步,然後蹲下來壓低聲音:“昨天夜裏從山下把你接住那會兒,我就認出你腰間的信物了。”
他的眼睛在火光裏閃著一種說不清的神色。
“那塊印——碎裂前是長生印吧?你師父守了一輩子的東西,現在在你身上。”
陳九斤沒有否認。
趙鐵柱看著他的眼睛:“鎮魔司裏有人盯這塊印很久了。不止一個人,不是好東西。你師父怎麽死的——你心裏應該有數。”
陳九斤攥緊了銅錢劍。
趙鐵柱站起身來,撂下最後一句:“我隻是個夜巡隊的小隊長,管山不管城裏的事。但你進了鎮魔司之後,別信任何人——除了你自己帶出來的人。”
他轉身走回馬前,翻身上馬,沒有再多看陳九斤一眼。
遠處傳來馬蹄聲,另一隊人正從鐵壁城方向趕來,是趙鐵柱用訊號煙花叫的支援。
陳九斤撐著劍勉強站起來,看著趙鐵柱的背影。
他在火把的光裏站了很久。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些僵屍殘骸,和那麵落在黑灰裏的護心銅鏡。
黑僵生前是守關的武將。
死了之後變成困守荒墳的妖物。守著沒有人守的關,恨著不該恨的人。
他把銅鏡撿起來,翻過來。背麵刻著一行小字——“鎮北關,百夫長,李。”
握在手裏,涼的。
他把銅鏡收進懷裏,撐著劍,在黎明到來之前,一步一步往鐵壁城的方向走。身後那片荒墳灘安靜下來了。風吹過塌墳,隻有空棺材在嗚嗚作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