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暗道一路蜿蜒,最終連通著另一口廢棄枯井的井底。
陳九斤率先翻身躍出井口,落入半人高的荒草叢中。
夜幕沉沉,濃雲遮月,整片山野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唯有夜風卷動荒草,發出簌簌異響,在死寂的山林裏格外滲人。
視線盡頭,一座孤孤零零的院落靜靜佇立在荒山野嶺之間。灰牆黑瓦,破敗蕭條,門楣上懸掛著半邊歪斜的木匾,字跡斑駁剝落,依稀能辨認出南疆義莊四個古舊大字。
院落外圍一圈殘破矮牆,枯老藤蔓爬滿牆頭,夜風拂過,藤蔓搖曳作響,像是有無數陰邪之物,正順著牆根緩緩蠕動。
王鐵牛緊隨其後跳出井口,開山斧重重杵在地麵,望著眼前陰森的義莊,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這就是方百戶說的茅山地界?看著比鎮魔司的停屍房還要瘮人幾分!”
柳青青最後踏出暗道,將背上的包袱重新束緊,清冷目光掃過四周院牆,沉聲開口:
“院牆上刻著茅山古舊鎮邪符文,並非鎮魔司製式。符文至少已有二十年光景,至今依舊殘存著不弱的封禁之力。”
陳九斤緩步走上前,抬手正要叩響院門,虛掩的木門卻從裏麵緩緩拉開。
門後,一道孤瘦的老道身影,靜靜佇立在昏黃燈光之下。
老道左臂空空如也,空蕩蕩的袖管用麻繩牢牢捆束在腰間,死死打了三道死結。一身道袍洗得發白,補丁層層疊疊,卻縫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溝壑縱橫的老臉,如同幹涸多年的河床,唯有一雙眼眸,澄澈透亮。那不是修為高深的鋒芒,而是曆經半生風霜、看透世間險惡後,沉澱下來的沉靜與滄桑。
“三更深夜,三人趕路。一人身負傷勢,一人背負銅錢劍,一人身藏卷宗包袱。”
老殘道人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最終牢牢定格在陳九斤背後的銅錢劍上。視線死死鎖住劍柄那枚豁口的舊銅錢,久久未曾移開。
“這柄劍,是陳玄真的。”老道語氣篤定,“你是他的徒弟。”
陳九斤並未驚訝。
師父曾說過,茅山修士煉製的銅錢劍,每一柄編法都獨一無二。能一眼認出此劍之人,定然是當年與師父並肩斬煞、共探秘局的舊人。
“晚輩陳九斤,奉方硯百戶之命,前來投奔守莊道人。”
“方硯?”老殘微微側身,讓出一條通路,“進來吧。老夫便是這座南疆義莊的守莊人,老殘。”
踏入義莊院內,內裏的格局遠比看上去更為開闊。
正廳之中,七口空棺整齊排列,棺蓋斜靠牆壁,每一口棺底都墊著三塊青磚。這般擺棺手法,竟與鎮魔司停屍房的規製一模一樣。
兩側廂房簡陋破敗,老殘推開一間幹淨廂房,屋內僅有一張木板木床、一張破舊木桌,一盞孤燈搖曳微光。
王鐵牛扶著傷員躺上床榻,柳青青立刻從包袱中取出金創藥與幹淨布條,著手療傷。
陳九斤將銅錢劍輕置桌案,在老殘對麵緩緩落座。老道斟來一碗涼茶,碗口豁角斑駁,茶水入口,清苦刺骨。
“你師父……是不是已經不在了?”老殘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一絲沉重。
“兩個月前遇害。”陳九斤聲音微沉,“慘遭拔舌斷指,胸口被刻下四字罪罰。”
哐當一聲,老殘手中的茶碗微微一晃。
他緩緩放下茶盞,獨臂撫過滄桑臉頰,眼底翻湧著陳年舊事:
“拔舌滅口……果然是被同門自己人下的毒手。”
“我與你師父乃是茅山同期師弟,一同下山入世,一同踏入鎮魔司,也曾一同追查過那樁禁忌的長生計劃。”
“當年追查至北疆邙山封印之地,我不幸葬送一條左臂。是你師父,背著重傷的我,跋山涉水三天三夜,硬生生將我從絕境揹回鐵壁城。”
“當年,你們查到了什麽?”陳九斤抬眸追問。
“屍王封印,從來不止一處。”
老殘緩緩起身,邁步走向正廳。陳九斤緊隨其後,目光落在那幾口空棺之上。
老殘獨手指向棺底三塊青磚:
“鎮魔司對外宣稱,棺底墊磚隻為防潮。實則不然,這三塊青磚,對應屍王三魂,是暗中加固上古封印的手段。”
“可司中野心之輩,一邊借著規矩加固封印,一邊又暗中研究破印之法。他們將停屍房化作煉屍道場,以活人命格做實驗,妄圖衝破屍王封印,煉製全新不死屍王!”
陳九斤聞言,心頭巨震。
他從懷中取出師父遺留的手記,翻出那張完整的封印陣列圖,遞到老殘麵前。
油燈微光之下,老殘細細端詳圖紙上的每一道符文、每一處硃砂圈記,眼底滿是悵然。
“你師父早已將三法器封印分點盡數探明。”
“鎮魂釘鎮守停屍房地底密室,主封屍王本命主魂;
捆屍索沉埋南疆水下古墓,主鎖七魄邪力;
八卦鏡原藏茅山後山禁地,主封屍王屍心。
長生印,則是統禦三件至寶的總控中樞。”
他翻到手記最後一頁的殘符,目光驟然凝重:
“這道符文,是解印符。並非鎮煞封印,而是逆轉萬古封印的禁符。有人已經突破三法器外圍防線,隻差最後一把鑰匙,便可徹底解封屍王。”
“那把鑰匙,是我的純陽血。”陳九斤沉聲接話。
“不錯。”老殘點頭,“純陽命格的至陽精血,是世間唯一能催動三件上古法器、逆轉封印的引子。那群人尋覓千年的長生鑰匙,偏偏落在了你身上。”
說罷,老殘轉身返回廂房,伸手探入床板暗格,取出一枚烏色玉片,遞到陳九斤手中。
玉片僅有拇指大小,通體暗沉,觸手卻溫潤如玉。與陳九斤從坐棺屍口中所得的白玉碎玉截然相反,烏玉上的封禁古紋,早已被歲月消磨得黯淡不堪。
“這是鎮魂釘的第二塊碎片。”
“當年你師父從邙山歸來,便將此物托付於我保管。他不是不信我,隻是怕我身隕之後,碎片落入惡人之手,反倒會牽連於你。”
陳九斤立刻掏出懷中的白玉碎片。
兩枚碎玉一經相遇,瞬間產生強烈共鳴。白玉血色符文飛速流轉,暗沉烏玉上的古老封禁紋路,驟然亮起一抹淡淡暗光。兩塊碎片微微震顫,彼此呼應,似在尋覓缺失的另一半。
兩枚碎片緊緊相合,中間依舊留有一道清晰的缺口。
“還差最後一塊。”老殘目光落在缺口之上,緩緩開口,“三塊合一,鎮魂釘纔算完整。”
“完整的鎮魂釘,既能斬斷純陽血與屍王之間的逆轉聯係,亦可鎮壓甲子零號銅甲屍的暴走意識,將它重新釘回煉屍爐中。”
“最後一塊碎片,身在何處?”
“當年你師父隻尋得這兩塊。最後一塊,深藏北疆邙山核心封印點。”老殘語氣沉了下來,“他尚未來得及探尋,便慘遭滅口。”
“不過,他曾留下一句讖語線索——鎮魂非封,釘邪亦釘心。”
這句戒律,陳九斤早在坐棺屍的殘玉刻字中見過。
鎮魂釘,可鎮邪魔,亦可釘本心。若是持釘人滋生私慾、執念複仇,法器反倒會反噬自身。
“你師父是在提點你。”老殘深深看向陳九斤的眼眸,
“他心知殺他的幕後黑手,便是你喊了十年的茅山師叔舊姓。他怕你集齊鎮魂釘之後,不顧戒律,一心隻為複仇,拿至寶當做殺伐利器,徹底走偏道心。”
陳九斤默然無言,將兩塊碎玉貼身收好,與胸口長生印相依。
他翻到手記中師父親血寫下“舊姓”代號的那一頁,那行用血凝成的字跡,曆曆在目。
持釘者,不可生私慾,不可動殺念,不可為己徇私。犯戒,必遭反噬。
就在這時,院內驟然颳起一陣陰風。
並非院外灌入的夜風,而是從正廳七口空棺之中,朝外翻湧而出。七口空棺同時發出低沉嗡鳴,棺底殘留的陰氣被莫名牽動,整座義莊瞬間寒意暴漲。
老殘神色一變,快步衝到院門口,抬眼望向遠處山坡。
一串明晃晃的馬燈,順著山道快速逼近,密密麻麻,朝著義莊直奔而來。
“不是緝查司鐵騎。”老殘眸光一冷,“馬燈之上,是長生計劃死士的暗紅色標記。追兵,已經找上門了。”
話音落下,他猛地合上厚重院門,沉聲喝道:
“你們從後門暗道撤離,這裏,由我來攔下他們!”
“老殘道長!”
“不必多言。”老殘抬起獨臂,指尖點在陳九斤心口,
“當年你師父救我一命,今日,我便用這條殘命,還他這份恩情。”
“你隻需記住你師父留下的戒律,莫要被仇恨矇蔽道心。”
趁著關門的動靜掩蓋一切,老殘飛快將一卷陳舊竹簡塞入陳九斤手中。
“這是茅山失傳紙道術殘卷。”
“你的純陽血,最適合化紙為道。好好研習,莫讓這門道術,白白蒙塵。”
夜色茫茫,追兵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