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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義莊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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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殘緩緩擼起僅剩的右臂袖管,一道觸目驚心的陳年舊疤赫然展露而出。

那並非刀劍割裂的傷痕,是五道猙獰的屍爪印記,從腕骨一路撕裂蔓延至肘彎,比王鐵牛身上的傷勢更長、更深。

疤痕邊緣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暗紫色,是當年身中劇毒屍煞,又以自身道行硬生生逼出餘毒,才留下的半生烙印。

“殘影步,從來不靠腳快取勝。”

老殘靜立院中薄沙之上,身形如枯木紮根地底,穩若磐石。

“靠的是算計。算透對手每一次出招預判,提前落位,踩進他永遠也料想不到的死角之中。”

話音落下,他身形悄然後撤半步。

全程毫無蓄力,重心未曾半分挪移,整個人卻已無聲橫移半丈開外,腳下薄沙隻留下一道淺淡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印痕,身法詭譎莫測。

“你師父臨終前,將你托付於我。我一介殘軀,一身本事所剩無幾,殘影步是唯一能護你闖過前路的底牌。能不能吃透悟透,全憑你的造化。”

老殘抬起獨臂,目光平靜:“出手吧。把你在鎮魔司學到的所有本事,盡數往我這一隻手上招呼。”

陳九斤沉腰紮穩實戰拳架,摒棄雜念。

他沒有拔出銅錢劍,也不曾催動純陽血符。老殘隻剩一臂,無需兵刃道術,他隻想實打實摸清殘影步的真正根基。

右拳貼腰翻湧而出,疊浪勁第一重破勢直擊心口,力道、速度與當初鏖戰鐵彪別無二致。他刻意壓低拳路角度,逼著老殘的上半身必須做出應激反應,不留半分周旋餘地。

老殘不閃不避,肩頭微微一側,重心左移三寸。淩厲拳鋒擦著灰白道袍衣角,驟然落空。

陳九斤反應極快,一拳落空的瞬間,左掌順勢橫切,封死對方側移退路,銜接上白眉道長親傳的連貫連招。

可老殘方纔那一側,從來都不是被動躲閃。

他早已算準陳九斤的下一手落位。等掌風封空之際,身形已然悄無聲息滑至側後方,枯瘦獨指,輕輕一點陳九斤的肩胛骨。

“第一課。”老殘收回指尖,嗓音沉凝,“殘影步從來不躲不逃,永遠先人一步,占住前路。從頭走一遍拳架,每一次重心轉移,都要死死踩實落地瞬間,不許半分虛浮。”

第一日,陳九斤在沙土地上反複打磨步法拳架,從拂曉日出,一直練到落日西山。

起初腳步虛浮無根,重心忽偏忽飄,往往拳頭尚未遞出,腳下根基便已然晃動。老殘靜坐廊下冷眼觀練,偶爾彈出碎石,精準砸在他腳背,寥寥數語點破症結:“左腳太沉。”“右步拖遝。”“別盯著拳頭,先穩住腳底方寸。”

第二日,他終於摸透殘影步的核心玄機。

步法的關鍵從不在腿腳快慢,而在丹田控勢。將周身重心從胸口壓入丹田,再沉落腳底,身形未動,心神已然預判八方殺機。入夜時分,腳下沙土的印痕越來越淺,老殘飛擲的碎石,已有八成再也落不到他的腳背之上。

歇息間隙,老殘摸出隨身扁瓷藥瓶,仰頭飲下一口,隨手遞給陳九斤。

瓶中是山野草藥浸泡的清水,入口苦澀回甘,一縷薄荷清涼順著喉間漫遍四肢,瞬間滌蕩整日練力的疲憊。

“你師父當年初學殘影步,性子莽撞,一晚上撞斷院裏三根晾衣繩。”老殘眼底掠過一抹悵然的舊憶,“我當場罵了他一個時辰,罵完,又陪著他練到天光破曉。”

“後來邙山絕境血戰,我斷臂瀕死,是你師父背著我,日夜兼程趕了三天三夜。他全程踩著殘影步的節奏,硬生生抵消兩人的負重重心差,一步未歇,將我從屍山血海之中,揹回了鐵壁城。”

話音一頓,語氣陡然沉重下來:

“我後來才徹底想通,他哪裏隻是單純揹人。他借著負重趕路,日夜推演殘影步變體,隻為預判將來屍王破印的致命一擊,提前踩住封印最關鍵的節點。他這一生,從頭到尾,都在為封印崩塌的那一天,默默鋪路。”

第三日破曉之前,陳九斤完成了最後一輪步法試煉。

他從院子東頭穩步行至西頭,身形流暢無滯,落腳悄無聲息。老殘立於南側,隨口喊出前後左右方位,碎石接連破空擲來。

命中腳背的石子越來越少,最後一枚碎石堪堪擦著腳後跟飛過,再也沾不上分毫。

老殘收手,拍淨掌心餘沙,神色鄭重無比:

“這一式,老夫賜名‘向死而生’。不是倉皇逃命,是逆著漫天殺機,一往無前奔赴生路。當年你師父從邙山走出的每一步,踩的都是這個方向。”

他望著陳九斤,一字一句道:

“他沒能走完的路,由你替他走。”

陳九斤立身站定,丹田沉下全部勢意。

老殘這句囑托,與白眉道長那句“你替他練”重重重疊,沉甸甸壓在心頭,重逾千斤。

就在這時,義莊外驟然響起細碎馬蹄之聲。

並非官道鐵騎整齊奔襲的轟鳴,而是人馬已然四散包抄院牆的細碎踩踏。戰馬停駐牆外,黑衣騎手翻身下馬,鐵靴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響。

一長串馬燈的冷光,從院牆破損的磚縫裏透進來,沉沉落在老殘肅穆的麵容之上。

“緝查司追兵,已經合圍了。”

老殘獨臂一橫,將陳九斤三人牢牢護在身後,語氣冷冽:“領頭之人,是秦牧。”

話音未落,院牆外便傳來秦牧不急不緩的嗓音,穿透力極強,篤定院內之人聽得一清二楚:

“陳道長,前日黑鬆林那八騎,不過是驅趕獵物的誘餌。我身後這支鐵騎,纔是劉副指揮使親調的緝查司精銳。識相便主動現身,莫要連累旁人白白送命。”

“黑鬆林”三字入耳,陳九斤心頭警鈴大作。

前日井底偷聽的所有暗話瞬間咬合閉環:八騎驅人,鬆林布網,如今,整張天羅地網已然徹底收攏。

老殘沒有給秦牧半句廢話的機會。

獨臂翻飛,指尖在正廳地麵飛快勾勒出道道符文,正是竹簡秘錄中的第三式——以紙化兵,以氣禦形!

刹那間,義莊七口空棺同時劇烈震顫,棺蓋上的紙錢無風自起,漫天飛旋。紙錢遇風暴漲,瞬息化作七尊真人高矮的紙人,軀殼堅如寒鐵,掙脫棺封桎梏,嘶吼著直衝院門。

院門被紙人合力撞開的瞬間,秦牧厲聲冷喝:“放箭!”

數十支刻滿緝查司符文的弩箭破空尖嘯,激射而入。紙人悍不畏死擋在前方,弩箭釘入紙身,隻鑿出淺淺凹坑,轉瞬之間,裂口便被紙錢重新彌合。

“快走!”

老殘反手猛地推了陳九斤一把,語速急促決絕:

“從正廳後門撤離,往北直通幹涸河道!順河道上行三裏接駁官道,往南翻兩座荒山,便能踏入南疆地界!別回頭,一路往前!”

“老殘道長,我們一同突圍!”

“不必多言。”老殘打斷他,眼底光芒滾燙又決絕,“當年你師父邙山捨命揹我三日三夜,這條命,我欠了二十年。今日,也該還清了。”

“把你師父所授的本事,與我教你的殘影步融會貫通,替他走完那條未盡的護道長路。”

陳九斤咬緊牙關,不再多言。背上銅錢劍,王鐵牛扛起開山巨斧,柳青青握緊防身筆杆,三人轉身直衝正廳後門。

門板合攏的刹那,老殘指尖凝起青焰符火,重重封死後門。繁複的鎮邪符文在門板上烈烈燃燒,清冷焰光,映著他孤瘦的獨影。

後門封禁的一瞬,前院紙人陣被秦牧親手斬開一道致命缺口。

一匹黑馬衝破紙人殘軀疾馳而出,馬上騎手方臉精瘦,手提淬毒窄刃長刀,衣領繡著緝查司死士獨有的暗紅標記,刀鋒直指陳九斤消失的方向:

“斬殺陳九斤,劉大人即刻擢升百戶!你的人頭,值滔天富貴!”

刀鋒破空,殺機凜冽。

危機關頭,老殘腳下殘影步「向死而生」瞬然爆發。

他不避不退,逆著奔襲的馬勢直衝而上,整個人如離弦頑石,狠狠撞向黑馬前腿。不攻人,隻破馬,磅礴勁氣轟然迸發。

黑馬受力橫飛出去,馬上副手重重砸落塵埃,長刀脫手飛出數丈之遠。

那副手掙紮著撐起身子,望了眼徹底封死的後門,又看向河道深處遠去的三道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獰笑。

下一瞬,他猛地咬牙,咬破齒間暗藏的劇毒囊。烏黑毒血噴湧嘴角,身軀直挺挺仰倒在地,臉上的詭笑凝固不散,當場氣絕。

“劉百川,不過是他人手下的一條走狗!”

老殘嘶啞卻鏗鏘的吼聲,穿透火光與夜風,追著暗道遠遠傳開:

“你師父追查一生的幕後黑手,權勢遠在劉百川之上!秦牧!二十年前邙山堵截之仇,今日我再告訴你——你這輩子,永遠抓不住想要抓的人!”

秦牧端坐馬背,冷眸沉沉望著獨臂擋關的老殘,麵色沒有半分波瀾,隻揮手示意弓弩手再度上弦。

這一次,弩箭箭頭之上,塗滿了幽綠刺骨的屍毒。

漫天毒箭齊發之際,老殘仰天長笑,眼底的光芒,亮過此生所有時刻。

獨臂在地麵飛快落完紙道術最後一式收束符文,符光炸裂,將自身盡數裹入其中。紙人陣法與他殘缺的道軀同時轟然炸開,漫天碎紙翻飛,化作無數淩厲紙刃,斬斷所有毒箭,劈碎弓弩手兵刃。

狂暴的氣浪震得秦牧戰馬驚嘶倒退,整支圍殺陣型,被生生震退數丈。

院牆內外一瞬死寂。

慌蹄踩滅火把,漫天碎紙在夜色裏緩緩飄零。秦牧勒住驚馬,望著滿地殘紙與未熄的青焰,沉默良久,終是冷聲下令:“收隊。”

隻是追兵並未真正遠去。

秦牧留下小隊人手在外圍巡邏封鎖,自己親自提韁,循著方纔老殘指路的方向,直奔幹涸河道。

他心知肚明:往北是官道死路,唯有往南翻山,纔是去往南疆的生路。

陳九斤三人,隻能向南,也必須向南。

此刻的河床之上,三人踏著碎石一路狂奔。

身後傳來紙人碎裂的脆響、戰馬的嘶鳴、秦牧壓抑的怒喝,還有老殘那聲震徹山野的嘶吼,一字一句,重重鑿在陳九斤心底。

他沒有回頭。

牢牢記著老殘推他那一掌的力道,記著那句替師走完長路的囑托,腳步踏在碎石之上,每一步都沉穩無比。

王鐵牛扛著巨斧緊隨其後,肩頭還留著突圍時被碎磚劃出的傷口;柳青青壓陣而行,手握筆杆,時不時回望身後漸漸遠去的義莊火光。

夜空厚雲掩月,河道拐彎處墜入無邊黑暗。陳九斤心神一動,殘影步的節奏自然而然接管了周身呼吸。

天快破曉時,三人尋到一口廢棄枯井,鑽入其中暫且歇腳。

陳九斤背靠冰冷土壁,取出那張泛黃的手繪地圖。方硯繪製的路線早已被汗水浸透大半,唯有老殘後來補上的南疆山道,依舊清晰分明。

順著河道向南,翻過眼前群山,再行兩日,便能踏入南疆地界。

他摺好地圖,指尖觸到油布包裹的煉屍記錄冊,摩挲著“第五十具·待定”那一頁磨白的摺痕,心緒沉沉。

黑暗裏,王鐵牛甕聲開口:

“老陳,老殘道長,算鎮魔司的人,還是茅山的人?”

“都不算。”

陳九斤沉默許久,緩緩出聲:

“他隻算我師父的,生死兄弟。”

柳青青沒有抬頭,筆尖在空白話本上沙沙遊走。

她一字一句,記錄下義莊今夜的一切:老殘腕間的陳年屍疤、七口空棺而起的紙人、門板上燃燒不滅的青焰。寫到老殘獨臂守在院門的那一刻,筆尖微微一頓,而後繼續落下字跡。

陳九斤將銅錢劍橫在膝頭,習慣性數起劍上一百零八枚古錢。

自他拿到這柄銅錢劍開始,每逢心緒難平,便一遍遍細數銅錢。劍柄上那枚豁口舊錢,被掌心汗水浸潤多年,溫度永遠比其他銅錢更涼幾分。

數完三遍,他抬手探入懷中,摸出老殘最後塞給他的那捲竹簡。

借著枯井縫隙漏下的微光,竹簡末端,一行指甲刻下的小字,清晰映入眼簾:

向死而生,何須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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