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亮未亮,晨霧彌漫鐵壁城。
三人借著朦朧夜色,悄然踏出城外。
三層高牆夾出的幽深窄巷裏,整夜的寒氣尚未散盡,石板縫隙凝結的露水,浸濕了三人腳下的布鞋底,透著刺骨的涼意。
方硯特意規劃了一條隱秘出城暗道,避開人流密集的主街,專走雜役運送煤渣夜香的偏僻後巷。一路穿過破敗廢棄的鐵匠鋪,跨過早已幹涸斷流的護城河支流,最終抵達城牆根下那扇鏽跡斑斑的老舊鐵門。
鐵門常年無人看管,鎖芯早已朽壞,厚重門軸生滿厚鏽,緩緩推開的刹那,發出一聲沉悶嘶啞的怪響,宛如被扼住咽喉的哀鳴,在寂靜黎明裏格外刺耳。
陳九斤走在最前方,銅錢劍被兩層厚布緊緊裹住,斜背身後;王鐵牛居中隨行,開山斧用破麻袋裹住刃口,穩穩扛在肩頭;柳青青走在最後,背上馱著鼓鼓囊囊的包袱,手中緊握著一支細筆,不做書寫之用,反倒化作一柄暗藏鋒芒的防身短刺。
三人放輕腳步,順著鏽鐵門擠出城牆之外,踩著幹涸河床鬆軟的淤泥,一頭紮進南邊連綿起伏的矮坡密林之中。
天光徹底大亮,巍峨的鐵壁城被遠遠甩在身後。回頭望去,隻剩城頭幾盞尚未熄滅的殘燈,如同幾粒黯淡孤星,懸在灰濛濛的天際邊緣。
按照方硯手繪地圖的原定路線,本該順著官道向南直行二十裏,穿過黑鬆林,在前方廢棄驛站休整補給,入夜之前便能抵達落腳之地。
陳九斤盯著攤開的地圖,指尖在黑鬆林的標註上重重畫下一道叉號。
“不走官道。官道視野開闊,最容易被人設伏堵截。我們翻野地矮坡繞行,從黑鬆林西側繞道而過。”
“這樣可要多繞十幾裏山路。”王鐵牛皺眉看向蜿蜒的野路。
“多走點路,總比落入敵人埋伏要好。”
他的直覺,從來沒有出過錯。
果然,二人翻過第一道矮坡之時,官道方向傳來整齊沉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聲勢駭人。
不是零散騎手,是一整支全副武裝的緝查司鐵騎隊!
陳九斤立刻俯身伏在坡頂草叢之中,屏息眺望。八匹黑馬疾馳官道,黑衣勁裝,氣勢凜冽,領頭騎手腰間佩刀,衣領繡著暗紅色專屬標記——正是當初在城門口暗中監視他的那夥黑衣人!
八騎鐵騎全速朝南狂奔,目的地,赫然正是黑鬆林!
“他們的速度比我們快太多了。”柳青青伏在身側,壓低嗓音,“他們騎馬走官道,我們徒步翻野地,等我們趕到,黑鬆林早已被他們層層封鎖。”
“那就讓他們在林子裏空等。”
陳九斤摺好地圖收入懷中,眼神冷靜無比:“我們專走他們想不到的野徑。”
夜幕悄然降臨,三人接連翻過三道矮坡,抵達地圖示注的臨時補給點——一座荒廢已久的小山村。
幾間土坯房早已坍塌大半,隻剩殘破斷牆,唯有一口古井尚且完好,尚能取水解渴。
陳九斤走到井邊打滿水囊,三人輪流飲水休整。王鐵牛坐在斷牆上大口啃著幹糧,柳青青借著月色整理包袱裏的卷宗,陳九斤鋪開地圖,用炭筆重新規劃繞行路線。
繞開黑鬆林後,還要再迂迴一大圈,才能重新接上前往南疆的小道,足足要多走上兩天路程。
“今夜就在此地休整,天亮即刻動身。明日中午繞過黑鬆林,趕往下一處補給點。”
話音未落,陳九斤驟然抬手,止住所有聲響。
王鐵牛嘴裏的幹糧戛然而止,柳青青翻頁的手指瞬間僵在半空。
官道之上,馬蹄聲再度響起。
不是向南追擊,而是原路折返!
那八騎鐵騎在黑鬆林撲空之後,已然掉頭折返,沿著官道兩側散開,呈扇形朝著野地方向步步包抄而來。
距離廢棄山村,已不足一裏!
陳九斤壓低身形,從斷牆後悄悄探出視線。月光之下,追兵放緩馬速,步步謹慎,每隔一段距離便駐足靜聽,搜捕範圍正在飛速收縮。
他縮回牆後,取出炭筆,在土牆上快速劃出三條撤退路線:村後坡地、枯井暗道、山腰廢棄窯洞。
柳青青目光落在枯井方位,輕聲開口:“井底有前人開鑿的藏糧暗窖,可直通村後山坡。若是被迫分散,依舊按照老約定地點匯合。”
王鐵牛扯下斧刃上的麻袋,冷冽斧光在月色下一閃而過,悍然戰意升騰而起。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追兵馬蹄聲已然踏至村口。
“把村子圍死,不許點火,借著月光搜!”低沉的嗬斥聲在夜色中響起。
陳九斤後背緊貼冰冷斷牆,指尖撫上銅錢劍劍柄,劍身微微發燙,不是陰氣感應,而是體內純陽血氣急速流轉,帶動劍體生出餘溫。
他攥緊掌心師父留下的舊銅錢,一絲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全身,紛亂的心緒瞬間沉靜下來。
一道黑影悄然繞至斷牆另一側,腳步輕盈,刀鞘磕碰石壁的細碎聲響暴露了蹤跡。
不等對方探頭探查,陳九斤身形一掠而出,疊浪勁第一重驟然爆發,一掌印在黑衣人胸口!
磅礴勁氣瞬間將人震飛,重重砸在殘牆之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同一時間,另外兩個方向戰火驟起。
王鐵牛開山巨斧轟然劈碎朽壞門板,悍然迎戰追兵;柳青青身形靈動如影,筆尖化作淩厲短刺,精準刺穿偷襲者虎口,順勢一腳踹中膝窩,將黑衣人直接放倒在地。
“撤!”
陳九斤低喝一聲,三人分三個方向,同時朝著枯井方向狂奔而去。
柳青青率先縱身躍入井口,王鐵牛緊隨其後。陳九斤留在最後斷後,指尖猛然咬破,一道赤紅純陽血符淩空拍出!
符光落地炸開,至陽氣息席捲整片村口荒地。
純陽血的威壓瞬間觸發追兵腰間的辟邪銅符,刺耳嗡鳴響徹夜空。八匹戰馬受驚狂嘶,人立而起,原本整齊的追擊陣型,頃刻間大亂!
趁著追兵混亂的空檔,陳九斤翻身躍入枯井,反手推上活動青磚,死死封死井壁暗門。
暗窖空間狹小逼仄,僅容三人靠著土壁蜷縮喘息。
頭頂井口,傳來追兵雜亂的腳步聲,還有低聲的怒罵:
“又讓他跑了!這明明是茅山禁術純陽血,一個野道士,怎麽會擁有如此渾厚的純陽精血!”
另一個沉穩冷冽的聲音驟然壓下喧嘩:
“閉嘴!他跑不遠。黑鬆林還有第二隊人馬等候攔截,我們隻是趕兔子的誘餌罷了。”
井底的陳九斤心頭驟然一沉。
八騎鐵騎,不過是驅趕獵物的棋子。
真正的殺局,早已布在黑鬆林深處!
為首那人修為深不可測,至少已是煉骨境高手,雙手沾染的亡魂,數不勝數。
獵犬已至,驅趕獵物入甕,真正的天羅地網,才剛剛鋪開。
黑暗之中,陳九斤握緊銅錢劍,指尖摩挲著那枚舊銅錢,眸光冷冽如霜。
趁大網尚未收攏,他們必須從縫隙之中,拚死殺出一條生路!
“走暗道。”
陳九斤壓低聲音,吐出三字。
柳青青點亮卷宗裏的微光火摺子,照亮暗道深處狹窄的通道,指尖在卷宗上標注方位:“暗道向南延伸,直通山腰廢棄窯洞。”
三人躬身鑽入幽深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