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破曉微光撕裂沉沉夜色。
陳九斤與王鐵牛順著密道石階,悄然從雜物間翻出。二人滿身沾滿煤灰碎渣,狼狽不堪。王鐵牛半邊衣袖被劇毒屍液浸透,布料僵硬結塊,稍一晃動,腐臭渣屑便簌簌往下掉落。
陳九斤將那本煉屍記錄冊用油布層層裹緊,貼身揣入懷中。冊子緊貼胸口的長生印,一寒一熱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胸膛交織碰撞,隱隱透著一股詭異的躁動。
二人沒有返回廢棄庫房休整,一路直奔正衙二樓——方硯的書房。
書房之內,案上涼茶早已徹底冷卻,氤氳的熱氣散盡無蹤。
方硯端坐案後,靜靜聽完昨夜地底密室的所有遭遇,接過那本沉甸甸的煉屍記錄冊,一頁頁緩緩翻閱。當看到扉頁上那枚栩栩如生的緝查司官印時,他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翻至第九具未啟用屍煞的記錄、再看到甲子零號銅甲屍的空白封印頁後,方硯緩緩合上卷宗,陷入長久的沉默。
窗外校場之上,早起的武官已然開始晨練,刀盾交擊的鏗鏘之聲遙遙傳來,隔著一層窗紙,顯得沉悶又遙遠。
“緝查司的印章,是真的。”
良久,方硯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比往日愈發凝重幾分:
“但幕後之人劉百川,絕非你們此刻能夠招惹。他身居鎮魔司副指揮使高位,官階足足壓我兩級。”
“名義上,緝查司歸指揮使沈萬鈞直轄。可沈指揮使三年前慘遭暗算身中劇毒,早已形同廢人,不問司中實務多年。如今整個緝查司的生殺大權,早已盡數落入劉百川一人之手。”
他將記錄冊輕輕推至桌邊,起身邁步走到窗前。破曉晨光漫過整座校場,將他的身影拉得孤長單薄。
“你們所見的甲子零號銅甲屍,是長生計劃問世以來,第一具半成品凶煞。”
“三年前,密室封印上的硃砂,還是我親手描摹加固。那時的我,尚且不知地底藏著這般逆天煉屍工坊。待到真相浮出水麵,我早已被層層規則束縛,再也沒有資格踏入密室半步。”
“鐵山雖已倒台,可緝查司外運屍煞的黑衣人依舊活躍。昨夜你們擅闖密室的行蹤,恐怕早已落入劉百川的眼線之中。”
方硯轉過身,目光沉沉望向陳九斤。那雙如鈍刀一般銳利的眼眸裏,不再是往日的冷靜克製,而是權衡利弊後的堅定決斷。
“我會將你們查到的所有線索,越級上報給白眉道長。”
“白眉道長在沈指揮使麵前尚有幾分薄麵。沈萬鈞雖身中劇毒形同廢人,但名義上的指揮使權柄仍在,唯有他,才能啟動塵封的高層密查程式。”
“與此同時,你們三人立刻離開鐵壁城,前往南疆義莊暫避風頭。”
“義莊?”王鐵牛猛地扛起斧頭,滿臉不解,“那地方本就是停放死屍的陰地!咱們剛從停屍房死裏逃生,怎麽又要躲去義莊?”
“那座義莊,不歸鎮魔司管轄。”
方硯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老舊的手繪地圖,平鋪在桌案之上。摺痕層層疊疊,早已被摩挲得發白。
“那是江湖茅山派的隱秘地界。你們抵達之後,報上我的名號,守莊之人自會接應庇護。”
陳九斤伸手接過地圖,炭筆勾勒的路線清晰分明,從鐵壁城直達南疆義莊,沿途標注著三處補給據點、兩處隱蔽廢棄驛站,每一處都規劃得極為周密。
“那地底的銅甲屍,怎麽辦?”陳九斤沉聲追問。
“這裏的殘局,由我來周旋處理。”
方硯語氣平淡,可將記錄冊鎖入鐵櫃時的動作,卻暴露了心底的凝重。鑰匙在鎖孔裏擰了兩圈,又回轉半圈反複確認,才緩緩拔出。
“從今夜開始,你們三人,已經徹底登上了劉百川的獵殺名單。”
“他不會親自出手,隻會暗中派遣人手追殺。活下去,纔是你們眼下唯一的任務。”
出發前夜,夜色深沉。
陳九斤獨自回到那間住了許久的廢棄庫房。
牆壁之上,趙四留下的字跡依舊刺目——它們晚上會動。別看眼睛。
這句話,他看過無數個日夜,而今夜,卻是最後一次凝望。
他背起銅錢劍,將長生印牢牢貼身收好,伸手扣住牆角那塊鬆動青磚。
青磚之下,護心銅鏡靜靜藏匿其中。
這麵銅鏡與銅甲屍氣息互通,如同指路明燈,若是隨身攜帶,隻會給自身招來無盡禍端。他不能將銅鏡帶出鐵壁城,也不能留在險境之中。
思索片刻,他在青磚表麵貼上一道綿長持久的鎮邪符。符力雖不算強橫,卻足以護住銅鏡,撐到他從南疆歸來。
收好一切,陳九斤從枕下摸出師父遺留的那枚舊銅錢,緊緊攥在掌心。
動身前往義莊之前,他還有一樁心願未了。
當年茅山道觀葬身火海,師叔墜崖之後,一切痕跡焚燒殆盡。他隻來得及收好師父的斷指與殘破道袍碎布,卻連師父的葬身之地都無從知曉。
後來多方打聽才得知,鎮魔司收屍隊將無名道者的遺體,暫葬在城西亂葬崗。
暫葬二字,意味著無人認領,逾期便會被移入公義莊,從此徹底無名無姓。
夜色漫漫,陳九斤孤身奔赴城西荒坡亂葬崗。
整片荒坡荒草叢生,野草長至齊腰高度,新舊墳塚交錯林立,滿目蕭瑟荒涼。守墳老人提著一盞昏黃紙燈,緩緩在前引路,蒼老的聲音隨風飄蕩:
“兩個月前送來的老道士,舌頭被割,手指盡斷。無人認領,就埋在坡頂那棵歪脖子槐樹下。再不來祭拜,過幾日就要遷去義莊了。”
歪脖子老槐樹佇立坡頂,樹下沒有像樣的墓碑,隻有一方淺淺的土包,上麵壓著幾塊碎石。
陳九斤緩緩蹲下,一塊塊搬開碎石。土包前插著一根簡陋木條,炭筆字跡潦草:無名道者,暫葬於此。
他拔出木條,用銅錢劍在土中刨出一個小坑,將那枚陪伴師父半生的舊銅錢,輕輕埋入土底。
隨後,又拿出那塊燒焦的道袍碎布——邊緣還留著三年前致命弩箭穿透的焦黑痕跡,小心翼翼鋪在銅錢之上,重新填土拍實,將木條歸回原位。
清冷月光傾瀉而下,槐樹陰影籠罩著孤墳,寂靜無聲。
陳九斤雙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下三個響頭,起身轉身走下荒坡。身後紙燈微光漸遠,徹底隱沒在荒山野嶺之中。
趕回鎮魔司時,天際已然濛濛泛白。
庫房門口,王鐵牛扛著斧頭靜靜等候,見他歸來,當即站起身拍了拍滿身灰塵:
“方百戶剛剛差人送來三塊銅製小旗腰牌,是白眉道長連夜特批下來的。”
陳九斤接過三塊沉甸甸的銅腰牌。
正麵篆刻“鎮魔司小旗”四字,背麵分別刻著他、王鐵牛、柳青青三人的名字。
破格晉升小旗,不是獎賞,而是方硯為他們鋪好的後路。有小旗身份在身,去往義莊便不算逃兵,能堂堂正正立足自保。
走廊盡頭,柳青青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緩緩走來,身姿清冷如故。
她走到陳九斤麵前,從包袱裏取出三本嶄新裝訂的空白話本,封皮墨跡尚且未幹:
“一路見聞,寫滿一本足矣。剩下兩本,留作備用。”
王鐵牛扛起開山斧,忍不住感慨一聲:
“活了這麽大,從沒料到有一天,既要躲屍煞,還要躲自己人。這日子,比陰間惡鬼還要難熬。”
陳九斤係好腰間腰牌,背上銅錢劍,掌心輕輕按在胸口溫熱的長生印上。
停屍房的躁動已然暫歇,坐棺屍歸於沉寂。可柳青青的那句警示,始終縈繞在他心頭:
甲子零銅甲屍封印已空,護心銅鏡,便是喚醒凶煞的指路燈塔。
他必須趕在舊封印線徹底磨滅之前,趕往南疆義莊,尋回鎮魂釘的剩餘殘片。
集齊完整鎮魂釘,便能斬斷銅鏡與銅甲屍之間的冥冥感應,徹底斷絕幕後黑手的陰謀。
遠處校場之上,清晨的晨練鍾聲,轟然敲響第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