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門在身後重重合上的刹那,陳九斤心頭驟然一沉。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地底甬道四麵八方席捲而來。
並非外力鎖死,而是門框那道早已鬆動的老舊鎖芯,在數次開合耗損之後,偏偏在這一刻徹底卡死,將二人的退路,硬生生堵死。
王鐵牛當即沉肩蓄力,寬厚的脊背狠狠撞向鐵門。
沉悶的撞擊聲在幽深地底反複回蕩三遭,每一次回聲都被無邊陰氣吞噬大半,聽得人心頭發麻。厚重鐵門紋絲不動,如同澆築在石壁之上,毫無鬆動跡象。
“老陳,這門徹底卡死了!”
“別再撞了。”陳九斤抬手按住王鐵牛的肩膀,語氣凝重,“動靜太大,會驚醒密室深處蟄伏的東西。”
地底深處,沉寂得可怕。
話音剛落,一股濃稠到化不開的陰冷陰氣,順著煉魂爐後方的暗門縫隙瘋狂外泄。
方纔翻看記錄冊、探查養屍罐時,陰氣尚且平緩稀薄。可自他發現甲子零號銅甲屍的空蕩封印爐床之後,整片密室的陰氣驟然暴漲數倍!
像是沉睡的遠古凶物被驚擾蘇醒,隔著一道石門,緩緩吞吐著森寒戾氣。
封印符文依舊完好,硃砂色澤嶄新如初,可爐床空空如也。
銅甲屍根本沒有消亡,隻是被人暗中轉移,藏匿在密室更深層的隱秘空間之中。那是一處連緝查司外運黑衣人都未必知曉的第三重禁地。
陳九斤不再遲疑,抬手緩緩推開那道幽暗暗門。
門縫之中,黃綠色的劇毒屍霧翻湧彌漫,凝結成細密冷露,沾在肌膚之上,黏膩刺骨。他側身閃身而入,下一瞬,瞳孔驟然驟縮。
陰影深處,一道巍峨如山的身影,靜靜佇立在黑暗之中。
正是甲子零號銅甲屍!
它背對著門口,宛若一尊亙古塵封的青銅石像,巋然不動。渾身銅皮鐵骨被屍毒浸透硬化,暗綠色的冷光在陰氣之中幽幽泛動,周身筋腱如銅水澆築,猙獰凸起。滾滾黑霧纏繞周身,如同活過來的裹屍布,在死寂裏無聲翻湧。
這具銅甲屍,尚且處於煉製中斷的半蘇醒狀態。
意識模糊昏沉,似滅未滅,如同一盞被撚至最暗的殘燈,隨時都有可能徹底蘇醒,掀起無邊殺劫。
忽然,它動了。
沒有聽覺,視覺早已腐朽殆盡,但它對純陽血氣的感應,遠超世間任何一具屍煞。
陳九斤身上渾然天成的純陽命格,在這片陰煞遍地的地底,宛如黑夜之中最刺眼的明燈。指尖結痂傷口殘留的純陽血氣,穿透石門阻隔,硬生生將這尊半沉睡的凶物,徹底喚醒。
銅甲屍緩緩轉身。
動作不似白僵那般遲緩僵硬,而是重若萬鈞,每一寸轉動,都帶著青銅碾壓石板的沉悶巨響。空洞的眼窩之中,兩團幽綠色魂火幽幽跳動,殘存的本命魂魄透過黑霧,死死鎖定陳九斤。
沉重腳掌轟然落地,堅硬石板直接被踏出半寸深的凹痕,震得整座密室微微震顫。
陳九斤身形後撤半步,反手抽出後背銅錢劍。一百零八枚古錢驟然發燙,並非純陽血催動的溫熱,而是感應至至凶陰氣的本能預警。
“王鐵牛,小心!”
王鐵牛緊隨其後衝入暗門,開山巨斧已然高高掄起。可當看清銅甲屍巍峨如山的體型時,悍勇的動作驟然一頓,心底生出一股本能的忌憚。
“老陳,這玩意兒也太嚇人了!根本不是尋常屍煞能比的!”
“不要與其硬拚蠻力!”
陳九斤猛地咬破指尖,滾燙純陽血噴湧而出,順著劍脊一抹而過。赤紅血氣瞬間啟用整柄銅錢劍,一百零八枚銅錢金光暴漲,暗紅劍芒在黑暗之中熊熊燃燒。
銅甲屍踏出第二步,整座密室劇烈震顫,煉魂爐中未燃盡的紙錢紛飛亂舞。
巨掌橫掃而出,不似屍僵的撲殺撕咬,而是如同拍打螻蟻一般,覆蓋整片空間。凜冽陰風席捲四方,周遭所有養屍罐的蠟封,瞬間盡數炸裂。
陳九斤身形靈巧側翻躲閃。
厚重銅臂擦著身軀轟砸在石壁之上,碎石飛濺,硬生生鑿出三尺深坑。若是被這一擊命中,肉身骨骼頃刻間便會被震得粉碎。
抓住轉瞬即逝的空隙,陳九斤挺劍直刺,銅錢劍狠狠斬在銅甲屍肋下。
金紅火花轟然炸裂!
乙級法器加持純陽血,威力已然翻倍,卻也僅僅隻能在銅皮之上留下半寸淺痕,連表層銅垢都難以擊穿。抽劍後撤之時,劍脊之上瞬間染上一層漆黑屍毒焦痕,腐蝕性駭人至極。
他心頭瞬間瞭然。
柳青青昔日所言不假,銅甲屍渾身銅皮鐵骨,刀槍難入,唯一的罩門,便在丹田肚臍之處!
那裏是煉屍大陣唯一的陰氣出口,也是整具凶屍最脆弱的命門。
可銅甲屍身形巍峨魁梧,想要近身攻擊肚臍罩門,無異於以身犯險,毫無退路可言。
就在這時,王鐵牛的開山巨斧已然怒劈而至!
罡風呼嘯,巨斧狠狠劈砍在銅甲屍後頸之上,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震得耳膜生疼。斧刃當場崩出數道豁口,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斧柄反噬而來,震得王鐵牛手臂發麻,虎口開裂。
銅甲屍頭顱詭異地一百八十度扭轉,如同暗夜貓頭鷹一般,幽綠魂火死死盯住王鐵牛。
厚重臂膀猛然向後橫掃,王鐵牛倉促舉斧格擋。
巨大的力道瞬間將他整個人狠狠砸飛,後背重重撞在破碎的養屍罐之上,三口陶罐轟然碎裂,黑綠色的劇毒屍液濺滿衣衫,腐蝕性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老陳!這銅皮根本砍不動!”
陳九斤不再猶豫,十指齊齊咬破,滾燙純陽血汩汩湧出。他俯身在地,以指尖鮮血飛速勾勒出一道古樸困靈陣。
赤紅符文順著石板蔓延燃燒,化作一圈至陽火環,將銅甲屍死死困在陣心之中。
純陽血本是萬邪剋星,可甲子零號銅甲屍早已超脫尋常屍煞範疇。眼底幽綠魂火乃是殘存本命魂魄,擁有不弱的靈智與判斷力。
它低頭凝視腳下的血色困陣,沒有半分畏懼,反倒像是在漠然打量。
沉重腳掌猛然下壓,第一道符文瞬間崩碎湮滅。
困靈陣的約束力,正在飛速瓦解。
眼看陣中符文接連黯淡碎裂,撐不過五腳便會徹底崩盤,陳九斤咬牙咬破舌尖,渾身至純至陽的本命精血,一口盡數噴在銅錢劍之上!
刹那間,赤紅劍芒蛻變成耀眼金白,整座密室的陰氣都被至陽之力逼退三分。
感受到致命威脅,銅甲屍怒嘯一聲,雙掌齊出,攜萬鈞之力當頭拍下!
陳九斤不退反進,身形低伏滑步,從巨掌空隙之中閃身而入,手中銅錢劍直奔肚臍罩門狠狠刺去!
劍尖刺入一寸半,屍核近在咫尺!
隻要再深入兩寸,便可斬斷陰氣迴圈,重創這尊凶屍!
可銅甲屍反應極快,下壓的巨掌驟然收攏。陳九斤不敢戀戰,順勢翻身滾掠後撤,長劍拔出血洞的刹那,濃稠黑綠色屍毒噴湧而出,濺在石壁之上,瞬間灼燒出焦黑凹痕。
困靈陣最後一道符文,徹底碎裂。
陳九斤撐地起身,與王鐵牛對視一眼,二人皆是滿身狼狽。王鐵牛半邊衣衫被屍毒腐蝕破損,巨斧崩口累累;陳九斤舌尖失血過多,氣息微微虛浮,可眼神依舊銳利如霜。
金白色的劍芒凝練愈發凜冽,卻也短了數分。
屢次被純陽血挑釁的銅甲屍,徹底被激怒,沉悶的嘶吼響徹地底,暴走的戾氣席捲整座密室。
“不能再纏鬥下去!”
陳九斤當機立斷,一把扯住王鐵牛,朝著密道入口急速退去。
銅甲屍邁步追擊,可即將踏出暗門的瞬間,身形驟然僵住。
地麵之上,一道磨損模糊的古老鎮邪橫線,攔住了它的去路。
這條封印古線年代久遠,至少留存三年之久,即便魔力日漸消磨,依舊殘存著最初的封禁之力。
這裏,是它與生俱來的囚籠邊界。
封印位空置之後,無人再重描硃砂加固,古線的約束力早已日漸衰弱,撐不了多少時日。一旦古線徹底磨滅,整座停屍房的鐵門,根本困不住這尊絕世凶屍。
“它出不來?”王鐵牛捂著受傷的肩膀,喘著粗氣問道。
“暫時不能。”陳九斤擦拭掉劍上殘留的劇毒屍血,金白劍芒緩緩斂去,“可這條舊封印線,撐不了多久。”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帶走所有煉屍物證,找到鎮魂釘殘片。”陳九斤目光堅定,“師父手記早有記載,鎮魂釘主鎮屍王本命主魂,恰好是克製銅甲屍的至寶。坐棺屍守護此地三年,就是在等我尋回完整鎮魂釘。”
話音未落,頭頂上方傳來三聲輕緩的石板敲擊聲。
是柳青青的暗號!
查崗的黑衣衛已然離去,撤離時機已到。
陳九斤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鎮邪線後的銅甲屍。
幽綠魂火死死鎖定二人,滔天戾氣蓄而不發,蟄伏在黑暗之中,如同一頭等待掙脫牢籠的遠古凶獸。
這尊甲子零銅甲屍,是長生計劃煉製出的第一件半成品凶物,也是師父當年追查舊案的核心真相。
收斂心緒,二人順著密道石階原路回撤。
行至半途,陳九斤再度翻開懷中的煉屍記錄冊,目光落在那行備注之上:第五十具·待定,純陽血未到位,暫緩。
再對照那九具未啟用的屍煞編號,瞬間豁然開朗。
那九具屍煞,根本不是尋常儲備屍身。
它們體內符文,與地底煉屍爐的封印銘文一一對應,是用來替代失蹤“無指”命格、啟用甲子零銅甲屍的九大驅動核心!
而開啟這一切的鑰匙,正是那麵神秘的護心銅鏡。
一念至此,一股更深的寒意湧上心頭。
他必須趕在幕後黑手之前,尋回鎮魂釘,封印銅鏡,斬斷所有喚醒銅甲屍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