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長夜,陳九斤徹夜未眠。
昏暗的廢棄庫房之中,沒有點亮半分燈火,唯有清冷月色透過殘破窗欞灑落,將那本染血手記映照得格外沉重。
陳九斤將師父的手記反複翻閱三遍。
第一遍,匆匆掃視,如同在滿目廢墟之中搜尋殘存的真相,一目十行,心緒翻湧難平。
第二遍,逐字細讀,每一頁都細細揣摩,揣摩師父落筆時的心境,推敲每一處筆墨更改、每一枚墨點暗藏的深意。
第三遍,他隻死死盯著名單第三頁。
那一頁浸透幹涸發黑的血跡,是師父被生生掰斷手指之際,蘸著自身熱血寫下的絕筆線索。
舊姓,便是追殺自己的茅山師叔;
藥師隱匿鐵壁城中,行蹤詭秘;
無指下落成謎,不知所蹤。
字字如刀,刻在心頭。
陳九斤緩緩合上手記,從枕下摸出那枚鎮魂釘碎玉。白玉之上,血色符文隱隱流轉,紋路走勢,竟與長生印的裂紋同源同宗。
他已然握有鎮魂釘的碎片,可完整的鎮魂本體,依舊深埋在地底密室深處。
當日坐棺屍臨死前的指引絕非虛言,那片地下密室之中,藏著他苦苦追尋的所有答案。
天色將亮未亮之際,陳九斤心中已然下定決斷。
不能再被動等待,不能坐等緝查司層層走流程,更不能任由幕後黑手肆意銷毀所有線索。
趙克伏誅,鐵山倒台,可潛藏在鐵壁城的藥師依舊蟄伏,暗處的師叔虎視眈眈。
每多拖延一日,真相便會被掩埋一分,仇人便會多一分喘息之機。
天亮之後,他徑直找到王鐵牛與柳青青,將夜探停屍房的計劃和盤托出。
“你要闖被重兵封禁的停屍房?”王鐵牛肩頭的斧頭險些滑落,滿臉驚色,“那裏層層封鎖,兩道柵欄、三重鐵門,還有黑衣衛日夜輪守,簡直是虎口闖險!”
“局勢有變。”陳九斤神色沉靜,“今早方硯已經撤走一半值守黑衣衛,如今隻留兩人看守。今夜子時換崗之時,會有一盞茶的空窗期,第三道鎮魔鐵門,屆時會虛掩不鎖。”
王鐵牛愣了愣,看了看神色堅定的陳九斤,又瞥了一眼一旁沉默寡言的柳青青,最終將肩上的斧頭一扛,豪氣頓生:
“行!牛爺陪你走一遭!搬東西開路我來,凶邪厲鬼就交給你!”
“我此行不是為斬鬼除煞。”
陳九斤取出那張停屍房佈局圖,翻至背麵密道標注之處,目光銳利:
“師父手記記載,地底密室藏著完整的煉屍記錄冊。趙克雖死,可三年來所有煉屍秘檔都還留存其中。上麵記載了四十九具成型屍煞的全部資訊,還有那一具未能啟用的第五十具。我必須拿到這本記錄冊。”
一旁的柳青青終於緩緩開口,清冷嗓音一語點破關鍵:
“記錄冊上,定然留有曆屆經手人的簽名。我翻閱過緝查司舊檔,趙克的調撥記錄隻能追溯三年之內,更早的過往,全部一片空白。密室裏的原始台賬,纔是撕開黑幕的關鍵。”
“今夜,我們要查清三件事。”
陳九斤拿起炭筆,在圖紙上圈出三處關鍵位置,語氣凝重:
“第一,尋到煉屍記錄冊,揪出所有幕後經手人。
第二,搜尋鎮魂釘剩餘殘片,集齊上古秘寶線索。
第三,找到未啟用的第五十具屍煞,查清他們煉製此屍的真正目的。”
夜色漸深,子時已至。
陳九斤與王鐵牛悄然潛伏在走廊高牆後的雜物間內。
柳青青並未隨行,她留守檔案司,以深夜整理舊檔為由,一旦緝查司前來巡查,便會第一時間拖住所有人,為二人爭取時間。
雜物間內堆滿報廢鐵鏟、碎磚爛瓦與破舊麻袋,牆角堆積的煤渣,恰好死死擋住密道暗門。
借著氣孔透入的細碎月光,陳九斤一眼鎖定暗門位置。
暗門被爛鐵鏈與破舊抹布層層遮掩,門框落滿厚塵,唯有門檻正中,有一塊被常年踩踏磨出的淺凹痕跡。
很明顯,常年有人深夜自此出入,行色匆匆,從不間斷。
陳九斤清理開煤渣後的空地,讓王鐵牛蟄伏在門後死角,二人屏氣凝神,不點燈火,隱於無邊黑暗之中。
子正三刻,暗門緩緩從內部被推開。
一道瘦小黑影閃身而出,身著緝查司黑衣勁裝,身形比秦牧矮上半截,左肩微微下沉,像是常年負重留下的陳年舊疾。
此人步履嫻熟,無需燈火,便能精準避開地上所有碎磚瓦礫,顯然早已將這條密路走得爛熟於心。
陳九斤心頭一凜。
此人並非趙克餘黨。
趙克負責密室煉屍,而眼前這人,是專門負責將煉成的屍煞偷偷外運的接應者。
密室不止一條通路,另有一處出口,直通鎮魔司城外!
待到腳步聲徹底遠去,陳九斤緩緩起身,走到暗門之前。
暗門並未鎖死,長年累月的開合,早已讓鎖芯鬆動卡死。
輕輕一推,一條狹窄陡峭的石階赫然浮現眼前。石階僅容一人側身通行,石壁之上滲滿陰冷水珠,空氣裏混雜著腐肉腥氣與劇毒屍霧的苦澀味道,撲麵而來。
“走。”
王鐵牛握緊開山巨斧,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踏入幽暗石階之下。
石階盡頭,一座隱秘的地下煉屍工坊,赫然出現在二人眼前。
工坊空間比地上停屍房略小,可內裏陳設,卻讓人頭皮發麻,寒意徹骨。
四麵石壁鑿滿密密麻麻的凹槽,裏麵整齊擺放著一隻隻密封養屍陶罐。陶罐蠟封封口,硃砂標注著生辰八字與煉製編號,由甲一至癸十二,排列得井然有序。
部分陶罐已然碎裂空空,裏麵的屍煞早已破土而出;還有不少陶罐完好封存,罐口印著緝查司專屬官印,隱秘至極。
陶罐一旁,矗立著一座半人高的青磚煉魂爐,爐口敞開,裏麵堆積著燒盡的紙錢與殘缺符紙,陰氣繚繞不散。
角落之中,立著一口一人多高的鐵鑄儲物櫃,櫃門虛掩。
陳九斤上前拉開櫃門,一摞厚厚的台賬記錄冊,靜靜堆疊其中。
他拿起最頂上一本,翻開扉頁,赫然寫著五個刺目大字——《屍煞煉製記錄》。
表格之上,編號、命格八字、經手人、煉製日期、啟用時間,一應俱全。
整整四十九行記錄,填滿了三年來的所有煉屍秘辛。
第四十九具的啟用日期,赫然是趙克身死的那一夜。
四十九具屍煞盡數煉成,大半被悄然外運封存,剩餘九具尚未啟用。
而台賬最顯眼的一行,空白得令人心驚:
第五十具·待定,純陽血未到位,暫緩煉製。
短短一行字,讓陳九斤渾身驟然一寒。
第五十具屍煞,竟是專門為他的純陽命格量身準備!
繼續往後翻閱,最後一頁,是一張完整的命格篩選名單。
與坐棺屍口中的殘紙一模一樣,卻更加詳盡完整。每一個名字旁都標注著命格歸類,被劃掉的人名處,統一寫著二字批註:封運。
名單最底端,赫然貼著一張緝查司官方拓印畫像。
畫中人,正是他陳九斤!
姓名、八字、純陽命格一一在冊,落款印章,正是緝查司官印,日期便是他初入鎮魔司麵試的那一天。
原來從踏入鎮魔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落入了對方佈下的天羅地網。
翻至下一頁,數處工整簽名映入眼簾,筆跡筆法規整端嚴,與方硯批閱卷宗的筆法同源,卻並非方硯本人。
一個手握緝查司官印、身居高位的神秘之人,漸漸浮出水麵。
陳九斤迅速合上記錄冊,貼身收好,正要招呼王鐵牛撤離,目光卻驟然定格在煉魂爐後方。
陰影之中,竟還藏著另一扇隱秘暗門。
門縫之中,溢位一股更為精純、更為凜冽的劇毒屍霧,與趙克當日砸碎的屍毒陶罐氣息同源,卻濃鬱數倍。
他輕輕推開暗門。
裏麵是一間狹小的密室,僅容一人轉身。
密室正中,矗立著一座更大的煉屍爐,爐口氤氳著黃綠色毒煙,石壁之上刻滿繁複古老的封印符文,新鮮硃砂重新描摹,暗紅紋路在陰氣之中隱隱發光。
這並非煉製普通屍煞的符文,而是專門用來鎮壓一尊至強凶屍的封印大陣。
爐沿之上,一行硃砂字跡,刺目驚心:
甲子零號,銅甲屍。
刹那間,所有線索徹底串聯!
師父手記中記載的“無指”命格,被拆分融入無數屍煞體內,隻為淬煉出能承載銅甲屍的特殊體質。
可此刻封印完好,硃砂嶄新,爐床之上,卻是空空如也。
甲子零號銅甲屍,消失了!
而啟動這尊至強凶屍的鑰匙,正是那枚護心銅鏡。
銅鏡符文,與封印銘文一一對應,分毫不差!
頭頂之上,忽然傳來陣陣巡邏腳步聲。
換崗完畢的黑衣衛,正在重新封鎖停屍房外圍,留給二人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陳九斤立刻退出密室,掩好暗門,用碎磚遮掩痕跡,與王鐵牛順著原路飛速回撤。
重回雜物間,陳九斤背靠煤渣堆,指尖死死按住懷中的煉屍台賬。
九具未啟用的屍煞依舊蟄伏密室,城外還有專人接應轉運;消失的甲子零號銅甲屍暗藏未知角落,隨時可能破土而出。
他手中的鎮魂碎玉尚且殘缺不全,可他已然知曉,剩餘碎片的藏匿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