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硯的書房退出來,夜深露重,寒意刺骨。
陳九斤徑直返回廢棄庫房,全程沒有點亮半燈火燭。
黑暗沉沉籠罩整間小屋,他孤身坐在冰涼的木板床沿,雙膝平放,將那本無字手記穩穩擱在腿上,掌心死死壓住封麵,像是按住一段塵封二十餘年的血海沉冤。
外層防護的油布早已被他仔細拆下,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枕頭側邊;捆縛手記的三道死結,他解得極慢,指尖一寸一寸摩挲鬆解,像是在重溫師父當年隱忍蟄伏的每一段歲月。
窗外殘月透進破損半扇木窗,冷白光影斜掃牆麵,正好落在趙四臨死前刻下的猙獰字跡上:它們晚上會動。別看眼睛。
這行字,陳九斤日日看守,夜夜可見。
但今晚,他一眼都沒多看。
滿心滿眼,唯有膝頭這本沉甸甸的手記,沉甸甸壓在心頭。
指尖輕抬,緩緩翻開第一頁。
工整沉穩的字跡映入眼簾,落筆鏗鏘有力,橫豎挺拔紮根紙麵,字字鄭重,生怕誤導後來人半分:長生計劃調查記錄,自癸卯年七月始。
師父的筆跡,二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
陳九斤心頭猛地一沉。
原來師父追查這樁禁忌陰謀,根本不是三年前才開始。
是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師父初入鎮魔司掛職值守,第一夜輪崗看守停屍房,便在三十七號凶棺地底,聽見了詭異異響。
那陰冷詭秘的聲響,和他此前催動聽息符、在地底密道聽見的動靜,一模一樣!
絕非底層雜役趙克所能操控,那是潛藏多年、盤踞停屍房深處的老怪物手筆!
二十三年光陰流轉,這本手記被師父隨身攜帶、日夜增補。
墨跡從最初濃黑飽滿,熬成中年的深灰黯淡,再到晚年的淺灰發淺;筆墨換了一輪又一輪,有道觀畫符專用的細毫筆,有鎮魔司製式配發的公務小楷筆,最後幾頁紙頁上,隻剩一支禿尖炭筆草草落筆。
師父從意氣風發的少年道士,寫到鬢角染霜;從孤身一人闖蕩司中,寫到撿到繈褓中、九斤重的嬰孩,親手將他拉扯長大。
字字皆是歲月,頁頁全是隱忍。
翻到第二頁,通篇記載,全是長生印的終極隱秘。
師父親手繪製了一張完整封印陣列總圖,細節密密麻麻,比方硯、白眉見過的任何一份卷宗圖紙,都要詳盡百倍。
真相,在此刻徹底撕開麵紗!
長生印,從來都不是單獨一件鎮邪法器!
它是三件上古鎮魔秘寶的總控中樞!
鎮魂釘,鎮守地底屍王本命主魂;
捆屍索,死死封禁屍王七魄邪力;
八卦鏡,徹底封堵屍王本源屍心。
三件至寶三足鼎立,築牢萬古封印大陣,而長生印,是唯一能催動、調控、聯動三件法器的核心鑰匙,亦是大陣鎖芯!
千年之前,初代鎮魔先祖初衷向善,借三件法器搭配長生印,永久鎮壓邙山屍王,護佑人間太平。
可人心貪念,遠超邪魔可怖!
後來司中野心之輩偶然發現,這套萬古封印,可逆、可破、可偷天換日!
不用鎮壓斬殺屍王,隻需逆反陣法,便能強行抽離屍王千年本源修為、不死神力,硬生生移植到活人肉身之中!
三件法器是固若金湯的枷鎖,長生印便是既能鎖死枷鎖、也能徹底撬開枷鎖的唯一開關!
隻要集齊完整長生印,再輔以世間至稀至純的純陽命格血脈全力催動,便能逆天竊走屍王萬古修為,鑄就不死長生仙軀!
這一刻,陳九斤徹底通透。
為何他天生純陽血,既是萬邪不侵的剋星,又被各方勢力瘋搶追殺、視作唐僧肉?
旁人覬覦純陽血,從來不是為了區區煉屍毒!
他們真正覬覦的,是借著他的純陽血,撬動長生印,盜取屍王神力,登臨長生大道!
陳九斤指尖撫過手繪陣列總圖,紙背凹凸硌手,落筆力道重得近乎刻紙,足見師父當年落筆時,心境何等悲憤凝重。
翻轉圖紙背麵,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批註,擠得滿滿當當,是師父後期連夜補寫的遺言式叮囑:
九斤若能見此圖,必已入鎮魔司入局。三法器散落三地,全在上古封印分點周遭。尋得封印點位,便能尋回至寶。切記,切記——不要信茅山舊人。
最後九個字,根本不是筆墨書寫。
是師父用幹涸無墨的炭筆,硬生生在紙頁上鑿刻出的凹痕!
無色無跡,唯有借著月光指尖摩挲,才能觸到刺骨寒意,字字泣血!
心頭一凜,他強壓翻湧心緒,繼續往後翻閱。
下一頁,清晰標注出三件上古法器的精準藏匿線索,是師父二十三年踏遍大江南北,用性命換來的實地追查結果:
其一,鎮魂釘,藏於三十七號空棺正下方地底密室,由詭異坐棺屍世代死守;
其二,捆屍索,沉埋南疆絕境水下古墓,活死人村核心祭壇之內,千年屍將專職看守;
其三,八卦鏡,原本供奉茅山後山禁地神壇,三年前深夜遭人惡意調包,真品下落被徹底抹除,杳無音訊。
每條線索旁,都用赤紅硃砂重重畫下星號,旁圈三重警戒圓環,凶險程度,拉滿封頂!
再往下翻,一頁紙頁,刺目驚心。
那是一份分層嫌疑黑名單,密密麻麻,權責分明,把長生計劃所有參與者,扒得底朝天!
第一層,底層執行走狗,全是趙克這類煉屍雜役,大半名字已被紅筆狠狠劃去,盡數滅口清算;
第二層,中層掩護棋子,皆是鐵山這類壓下卷宗、遮掩異象的司中武官,已有兩人離奇暴斃;
第三層,頂層核心黑手,隻有三個冷血代號,無真名、無畫像、無蹤跡:舊姓、無指、藥師。
目光落在這頁紙上,陳九斤呼吸驟然一滯。
整張紙頁,浸透暗紅血色!
不是硃砂,不是墨汁,是鮮活滾燙的人血!
是師父的血!
血跡浸透正麵紙頁,穿透夾層,牢牢染紅第四頁紙麵,觸目驚心,血腥味隔著歲月撲麵而來。
血汙之上,是師父耗盡最後生機,拚盡餘力寫下的三句絕殺線索:
舊姓不出嶺南。
無指下落成謎。
藥師斷跡鐵壁城。
紙頁最末尾,一行字跡抖得不成樣子,筆畫歪斜欲裂,幾乎不成字形。
那是手指被生生掰斷,無力握筆之際,硬生生用殘指蘸著熱血,鑿出來的最後遺言:
舊姓,便是我同門師叔。我若遇害,必是他滅口所為。九斤此生,永世勿信茅山舊人!
轟!
一股刺骨寒意,瞬間順著陳九斤後脊背,直衝天靈蓋!
渾身血液,近乎凍結!
舊姓!
那個被他逼至懸崖絕境,動用十七道純陽血符,硬生生炸落山崖的灰袍師叔!
那個心腸歹毒,收集死人發絲編織拂塵,殘害同門、濫殺無辜的茅山邪修!
那個看著他長大、表麵和藹可親、背地裏暗藏禍心的長輩!
竟然不是外圍小嘍囉,不是中層棋子!
是長生計劃,頂層核心黑手之一!
師叔追殺他、搶奪長生印、一路趕盡殺絕,從來都不止是貪圖至寶!
真正目的,是鏟除師門最後一個知情人,抹去所有陳年罪證,永絕後患!
陳九斤閉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徹骨冰冷。
他緩緩合上厚重手記,指尖探入袖口,摸出一枚邊角焦黑的殘破碎布。
這是當初從趙克屍身身上取下的關鍵證物,邊緣焦黑灼燒痕跡,正是三年前致命弩箭穿透師父袖口時,高溫灼燒留下的印記。
他將碎布平整鋪在手記封麵,月光映照之下,碎布上殘缺詭異符紋,與手記尾頁師父手繪殘痕,嚴絲合縫,完美咬合!
所有破碎線索,所有陳年疑點,在此刻全部串聯閉環!
三年前,師父查清頂層核心名單,鎖定代號舊姓的同門師叔,看破全部陰謀。
他深知大勢難抗,提前將畢生調查手記寄存方硯手中,轉頭孤身追查荒墳灘無名屍身秘辛。
同一天,緝查司莫名調動全副弓弩死士,城外秘密圍殺無辜同門,扣上叛徒汙名;深夜偷偷將三十七號凶棺,違規送入停屍房封禁。
那場浩劫,唯有師父一人僥幸死裏逃生。
此後三年,他隱忍蟄伏,一邊死守停屍房隱秘,一邊護住年幼的陳九斤,一邊暗中收集罪證。
直到師叔親自下山,闖入清淨道觀,狠心拔掉師父舌頭,殘忍痛下殺手,斬草除根!
師父從來都不是死在知道太多秘密。
他是死在距離揭穿全部真相,隻差最後一步的地方!
這筆血海深仇,這條未走完的路,從今往後,由他陳九斤,親手走完!
夜風忽然穿窗呼嘯,殘月搖晃,光影斑駁。
手記封麵的焦黑碎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紙頁內側,師父臨終前悄悄畫下的護身暗符。
陳九斤心頭又湧上一陣鑽心刺骨的疼。
寫下核心黑手舊姓之名時,師父究竟被掰斷了幾根手指?
滿地血泊之中,劇痛鑽心之際,他又是憑著何等執念,蘸著自己的熱血,一字一句,把所有活命線索、所有血海深仇,全部留給了孤身弟子?
壓下翻湧心緒,陳九斤將這本染血手記,緊緊貼身藏入懷中,與胸口溫熱的長生印,貼身相依。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深處。
校場最盡頭,鎮魔司最高的那座閣樓,一盞孤燈徹夜通明。
燭火在凜冽夜風裏忽明忽暗,搖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