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徹底封禁的第二天清晨,一場針對陳九斤的構陷,驟然拉開帷幕。
天色剛矇矇亮,灰磚巷道裏便傳來整齊劃一的鐵靴踏步聲,氣勢洶洶,直奔廢棄庫房而來。
領頭之人是緝查司馬小旗,方臉細眼,平日裏素來和陳九斤毫無交集。此刻他身後跟著四名黑衣衛,佩刀在手,五指死死扣住刀柄,肅殺氣場撲麵而來。
“陳九斤!總旗鐵山傳令,即刻前往司務廳候審問話!”
“所為何事?”
“到了公堂,自然知曉。”
不容半句辯駁,一行人徑直壓著陳九斤,趕往鎮魔司正衙一樓的司務廳。這裏是處置內部戒律、審訊違規隊員的公堂,肅穆森嚴,今日的局麵,從一開始就不是臨時問話,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刻意審訊。
踏入司務廳的刹那,陳九斤心頭瞭然。
主位之上,鐵山一身深青色司務官服加身,腰束鐵帶,端坐正中,麵色陰沉沉的,桌上卷宗堆疊,茶水冰冷。
側位分別坐著方硯與白眉道長。
方硯神色沉靜,麵前空無一茶,沉默不語。白眉道長半闔雙目,拂塵輕搭膝頭,神色難辨喜怒。兩側黑衣衛筆直佇立,氣場壓迫到了極點。
鐵山見陳九斤站定,當即翻開卷宗,語氣公事公辦,字字帶著刺骨的敵意:
“昨夜停屍房爆發百年難遇的全麵屍變,百口棺木盡數炸裂,守夜老周重傷瀕死,三名救援隊員負傷,多人屍毒纏身。”
“你身為停屍房守夜人,入職半月以來,值守期間異象頻發不斷。這些異常,你可承認?”
“夜夜異象我皆如實記錄,盡數上報方百戶。”陳九斤語氣平靜,“異常集中在三十七、五十二、八十三三口凶棺,時間規律、陰氣濃度,一一在冊。”
“上報方百戶?”鐵山猛地合起卷宗,步步設下陷阱,“那你為何隱瞞緝查司?隻字不提半句?”
“守夜執勤記錄歸百戶直轄,無需向緝查司報備。”
“這麽說來,所有隱秘,隻有你與方硯二人知曉?”
一句話刁鑽至極,進退皆是死局。承認,便牽連方硯;否認,便是坐實隱瞞罪名。鐵山今日的目標,從來不止陳九斤一人。
不等陳九斤回話,鐵山再度發難,語氣陡然淩厲:
“昨夜你本是輪休之身,卻擅自闖入封禁的停屍房禁地,此事,你作何解釋?”
“二級警鍾響徹全司,乃是全員救援號令。”陳九斤不慌不忙,搬出司規硬剛,“無論是否當值,在冊隊員皆需就近馳援,我入停屍房,是依規行事。”
鐵山臉色微微一沉,預設的罪名被當場駁回。
他早料到陳九斤心思縝密,當即更換說辭,甩出最終殺招:
“停屍房禁地之內,提取到三處新鮮人血,經痕檢比對,與你的血型完全吻合!”
一紙蓋著緝查司印章的驗痕單,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禁地封鎖之後,唯有救援隊與你踏入其中。救援隊全員驗血排查,全部排除,隻剩下你一人!”
鐵山身子前傾,眼神咄咄逼人:“你的血跡為何留在屍變禁地?是刻意掩蓋罪證,還是暗中催動屍變?”
陳九斤指尖微微一動。
他心知肚明,血跡是昨夜情急之下,咬破指尖連畫三道純陽血符時滴落的。可純陽血符屬於茅山禁術秘法,一旦當眾坦白,自身純陽命格的絕密便會徹底暴露在緝查司眼皮之下。
他緩緩攤開右手,層層疊疊的舊血痂、未曾癒合的創口一目瞭然:
“昨夜救援廝殺,舊傷崩裂,血跡滴落地麵,理所應當。”
“理所應當?”鐵山冷笑一聲,死死咬住破綻,“無人親眼見證!王鐵牛先行帶人撤離,你獨自滯留禁地之內,誰能證明,你除了救人,沒有暗中行不軌之事?”
話音未落,一聲震天怒喝猛地從司務廳門口炸開!
“牛爺能證明!”
王鐵牛一把推開攔路的黑衣衛,大步流星闖了進來。粗布短褐上還沾著打鐵的鐵鏽,開山斧雖留在門外,一身悍然氣勢不減分毫。
他徑直站在陳九斤身側,嗓門洪亮,響徹整座公堂:
“方百戶!白眉道長!那晚是我和老陳一同擒下趙克!趙克身死之後,老陳清清白白!”
“昨夜屍潮暴亂,是老陳拚死衝入禁地救人!鐵彪是我親手扛出來的,當時屍群滔天,是老陳孤身斷後,死守鐵門!他手上的舊傷,都是為了救人硬生生崩裂的!”
鐵山麵色一冷,厲聲嗬斥:“你二人私交甚密,你的證詞,不足為信!”
“不足為信?”王鐵牛徹底暴怒,往前踏出一步,“鐵彪是你的親侄子!他肩上的屍毒,是老陳拚命從屍堆裏救下來的!救命之恩在前,你反倒顛倒黑白,拿幾滴血跡栽贓恩人!你敢不敢當著鐵彪的麵,再說一遍這番鬼話!”
一句話,直擊要害。
鐵山臉色驟然鐵青,語塞當場。
“夠了。”
沉寂許久的方硯終於開口,平淡的嗓音壓下滿堂喧囂。
他看向王鐵牛,淡淡示意:“退至一旁,讓陳九斤自辯。”
隨即目光轉向鐵山,不卑不亢:“鐵教頭,你指控陳九斤私藏禍心,僅憑一紙血跡驗單,並無半分實證。”
鐵山頓時啞口無言。
驗血單隻能證明血跡歸屬,卻根本無法坐實任何罪名。
方硯隨手收起驗痕單,收入袖中,沉聲道:“此案品級不足,交由百戶層級徹查。今日審問,到此為止。”
眼看著栽贓算計即將落空,鐵山眼底滿是不甘與陰戾。
就在這時,一陣輕緩均勻的腳步聲緩緩傳來。
司務廳大門被緩緩推開,柳青青抱著一摞話本,清冷身影立在門口。
她無視滿堂目光,徑直走到公堂中央,對著方硯微微欠身,隨即從話本夾層裏,抽出一遝泛黃陳舊的古老卷宗。
卷宗邊角,赫然蓋著三年前的緝查司舊印章!
“鐵總旗。”柳青青聲音清冷無波,字字清晰,“我偶然翻出三年前的停屍房值守記錄,那半年,正是您親自坐鎮值守。”
她將卷宗攤開,標好頁碼的頁麵展露在眾人眼前:
“半年之內,停屍房異象足足十二次,三次爆發屍變,致使多名守夜人慘死。所有命案,盡數被您私自壓下,從未上報分毫。”
轟!
鐵山渾身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身形猛地一晃,死死盯著那遝舊檔,嘴唇哆嗦,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塵封三年的舊疤,被當眾狠狠撕開!
方硯低頭翻閱卷宗,目光掠過那三條死人命案,神色愈發冰冷。
片刻後,他沉聲宣判:
“鐵山,即刻停職查辦!舊案重啟,交由總旗徹查到底!”
“是你算計我!”鐵山猛地暴起,死死瞪著陳九斤,眼底恨意滔天。
“我隻是沒有像過往的守夜人一樣,被你肆意害死罷了。”陳九斤語氣平淡,不起波瀾。
兩名黑衣衛立刻上前,架起失魂落魄的鐵山,向外押去。
行至門口,鐵山回頭投來怨毒至極的目光,咬牙嘶吼:“陳九斤,你給我等著!遲早有一天,我要你付出代價!”
話音落下,人被強行拖離司務廳。
公堂之內,終於恢複寂靜。
陳九斤側頭望去,左側是手握舊檔、清冷淡然的柳青青,右側是仗義直言、憨厚耿直的王鐵牛。
不知不覺間,三人已然悄然站成了彼此支撐的三角。
在暗流洶湧的鎮魔司之中,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方硯將舊檔盡數收好,路過陳九斤身側時,腳步微微一頓,壓低聲音低語:
“今夜三更,到我書房來。帶上你近日找到的所有線索物證。”
說完,轉身緩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