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暴亂過後,整座停屍房被徹底封禁。
方硯親自下達死令,兩道厚重鐵柵欄橫亙在走廊入口,柵欄之間纏繞著浸透硃砂的鎮邪鐵鏈,鏈身鐫刻密密麻麻的古老鎮魔符文,層層封鎖,密不透風。
兩名緝查司黑衣衛分班輪守,無方硯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三道鐵門半步。
即便封禁完畢,停屍房深處依舊源源不斷溢位黃綠色劇毒薄霧,濃稠陰氣積壓不散,如同一口被強行壓住的沸水大鍋,暗流翻湧,隨時都有再度噴發的凶險。
一夜之間,整個鎮魔司徹底炸開了鍋。
醫療司的病床盡數被傷員占滿,哀嚎與呻吟此起彼伏。守夜老周傷勢最為慘重,半邊身軀被屍群撕扯得血肉模糊,屍毒早已滲入骨髓。一眾道官連夜耗盡清毒符籙,才勉強保住他一條性命,可往後能否重新站立,依舊是未知之數。
鐵彪躺在靠窗的病床之上,肩頭咬痕被硃砂符籙暫時封住,遏製住屍毒蔓延。可漆黑的毒血絲已然嵌死在血管之中,終生無法根除,化作一道永不消退的印記。自蘇醒之後,他便一言不發,隻是怔怔凝望著天花板,無人知曉他心底藏著何種心緒。
當夜,方硯連夜向指揮使遞交呈文,上報停屍房暴亂始末。
呈文之上,隻輕描淡寫寫下突發大規模屍變六字,刻意隱去了趙克煉屍、地底密室、三十七號空棺所有隱秘。
不是他不願徹查,而是以他如今的身份許可權,根本觸碰不到這樁塵封三年的禁忌舊案。
旁人皆以為風波暫歇,可陳九斤心裏清楚,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在方硯徹底封死停屍房、斷絕一切探查可能之前,他必須再入一次禁地。
那具靜坐棺沿的無名屍身,口中藏著一塊至關重要的碎玉。
天色將明未明,正是值守最鬆懈的時辰。
走廊換崗交接完畢,新來的黑衣衛睡意昏沉,靠在牆邊打著哈欠,戒備之心降到最低。走廊油燈添滿燈油,火光搖曳,將鐵柵欄的陰影拉得狹長。
陳九斤早已算準一切。
兩道封鎖柵欄之間留有兩尺高的頂棚縫隙,這本是用來疏導停屍房淤積陰氣的通風口,也是整個封禁佈局裏唯一的破綻。
而這個破綻,是方硯刻意留下的。
陳九斤搬來一張破舊木桌,踩桌攀上石梁,雙手扣住頂棚夾層,整個人匍匐著悄然前行。夾層之內積滿經年厚灰,稍一動彈便塵土飛揚,嗆人喉嚨。他將呼吸壓至極致微弱,一寸一寸緩緩挪動身軀,從值守黑衣衛的頭頂悄然掠過,接連越過兩道封鎖柵欄,最終從夾層盡頭無聲落下,穩穩站在第三道鐵門之前。
鐵門看似緊閉,實則留有一線縫隙。
門框側邊的鎖扣刻意鬆動,不細看根本無從察覺。
方硯當眾下達禁查死令,明麵上處處阻攔,暗地裏卻一次次為他留出生路。
陳九斤說不清這位百戶究竟是怕他貿然送命,還是嫌他追查的速度太慢。
但這條特意留出的路,他必須走。
側身推門,悄然踏入停屍房。
屋內已經經過初步清理,滿地碎棺木被堆至牆角死角,殘破棺槨勉強拚湊歸位,四壁重新貼滿嶄新鎮屍符。一百零八口棺木整齊排列在黑暗之中,隻是每一口棺蓋都布滿裂痕,滿目狼藉。
暴亂的痕跡從未消散,幹涸的黑紅色血痕遍佈青磚地麵,如同凝固的血色閃電,陰森刺骨。稀薄的屍毒霧氣依舊飄蕩在空氣裏,殘留著昨夜廝殺的戾氣。
穿過層層空棺,陳九斤徑直走向停屍房最深處。
那具詭異的坐棺屍,依舊靜靜坐在棺沿之上。
昨夜屍亂紛飛,隔著重重屍影看得並不真切,此刻近距離相對,詭異之感直滲骨髓。
破爛朽壞的道袍早已褪盡原色,腐朽的布料薄如紙漿,一碰便會化作飛灰。屍身皮肉幹癟青灰,緊緊貼合骨架,沒有狂暴僵屍的猙獰利爪,也沒有外露的森白獠牙。
它不屬於白僵、黑僵、跳屍任何一級屍煞。
一具本該被屍毒操控、隻知嗜血撕咬的行屍,卻擁有著超乎常理的神智,安靜靜坐,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陳九斤緩緩伸出手,指尖扣住它僵硬的下顎,輕輕掰開。
一枚溫潤的碎玉,靜靜含在屍身舌根深處。
白玉之上,鐫刻著細密古老的血色符文,紋路走勢,竟與長生印上的裂紋同源同宗,是更為古老的封印符文體係。
刹那間,白眉道長昔日的講解浮現腦海——鎮魂釘,茅山失傳三大秘寶之一,與長生印同屬一套上古封印陣列。
這塊碎玉,正是失傳鎮魂釘的殘片!
指尖取出碎玉的刹那,坐棺屍緩緩合攏下顎,喉嚨裏溢位一絲極淡的刮擦低響。
沒有嘶吼,沒有戾氣,更像是完成畢生使命之後,終於得以解脫安息的輕歎。
陳九斤繼續細細探查屍身,在牙縫之間,摸到一張薄如蟬翼的殘紙。
紙張被陰氣與屍液浸泡太久,近乎透明,墨跡大半洇染模糊,勉強能辨認出幾行工整小楷。
紙上羅列著一個個姓名,旁側標注著精準生辰八字。部分名字被紅墨狠狠劃去,紅痕陳舊,至少封存三年之久。餘下未被劃掉的,盡數標注著純陰八字。
有人借著停屍房的百口棺木,長年累月篩選天下命格詭異之人。
目光往下滑落,最後一行字跡,讓陳九斤心頭驟然一沉。
陳九斤,純陽命格。待定。
赫然是他的名字!
連他的生辰八字、本命命格,都被人牢牢掌握在手中。
趙克隻是底層跑腿的棋子,根本沒有資格收集他的命格資訊。能做到這一步的,必然是鎮魔司身居高位的大人物。
一個“待定”二字,暗藏無盡殺機。
對方一直在暗中監視、收集他的一切,遲遲沒有動手,似乎在等待某個時機——等待純陽血徹底覺醒,等待三柄上古秘寶集齊,亦或是等待他觸碰到那道禁忌真相,再出手斬草除根。
將殘紙翻轉,背麵留有一行倉促寫下的潦草字跡,墨跡淺淡:
第五十具。
陳九斤瞬間聯想到趙克的煉屍記錄。
過往四十九具煉屍,全都一一在冊,而昨夜本該啟用的第五十具,卻戛然而止。
趙克身死,屍變提前爆發,第五十具煉屍計劃被迫中斷。
那一具尚未現世的屍煞,依舊藏在地底密室的煉屍爐之中,下落不明。
收好鎮魂碎玉與命格名單,陳九斤轉身準備離去。
餘光一瞥,恰好望見坐棺屍垂落的幹枯手掌。
五指鬆弛下垂,中指微微彎曲,彎曲的指節,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三十七號棺木的底部青磚。
是密道入口的方位!
陳九斤俯身蹲下,手掌撫上三十七號棺底青磚。
最左側一塊青磚色澤暗沉,比周遭磚塊深上數分,是長年累月被地底陰氣滲透浸染的獨特色澤。
指尖輕輕一抽,青磚竟可活動抽出。
磚後沒有泥土土石,隻有一片漆黑空洞,刺骨陰風從洞口呼嘯湧出,混雜著腐肉與濃烈屍毒的氣息。
地底密室的真正入口,就藏在這塊青磚之下!
時機尚未成熟,他沒有貿然深入探查。
將青磚原樣塞回,用碎棺木遮掩磚縫痕跡,又將坐棺屍重新擺正歸位,抹去一切到訪痕跡。
做完這一切,陳九斤順著來時的夾層原路折返。
天色漸亮,走廊裏的黑衣衛依舊睡意惺忪,絲毫未曾察覺,禁地之內,早已被人摸清了所有隱秘脈絡。
塵封三年的地底密室,第五十具未現世的煉屍,暗中收集命格的神秘高層,還有那枚同源上古符文的鎮魂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