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務廳內，死寂沉沉。
三息寂靜落定，被黑衣衛架住的鐵山身形僵立門口，臉上的鐵青血色久久無法褪去。
方纔那句咬牙切齒的狠話猶在半空回蕩，可從他破音顫抖的嗓音裏，早已沒了半分往日教頭的威嚴，隻剩下窮途末路的倉皇與不甘，像一麵裂痕遍佈的破鑼，一敲便碎。
陳九斤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落在狼狽的鐵山身上，而是緊緊鎖在柳青青懷中那遝泛黃舊卷宗之上。
紙頁邊緣焦脆發黑，蟲蛀斑駁，每一頁都印著三年前褪色的緝查司官印。
這般詳實完備的陳年秘檔，絕非臨時倉促偽造。
從趙四瘋癲身死那日起，柳青青便一直在檔案室深處默默蟄伏查證。三年光陰，日夜翻查浩如煙海的舊檔，默默等待一個一擊斃命的絕佳時機。
方硯抬手接過卷宗，指尖緩緩翻閱。
滿堂鴉雀無聲，就連暴怒的鐵山也瞬間僵住，不敢再有半分躁動。
方硯翻閱的速度極慢，一頁一頁細細審視，指尖落在紙頁字句上時，百戶獨有的法力烙印微微震蕩，感應著舊檔之中殘留的陳年陰氣。
當翻到第三條守夜人慘死的屍變記錄時，他停頓的時間最久，眼底寒意層層堆疊。
良久，卷宗緩緩合攏。
“鐵山，即刻停職，卸去教頭之位。過往舊案，移交總旗徹查重審。”
一聲宣判，塵埃落定。
鐵山猛地掙脫黑衣衛的桎梏，雙目赤紅，厲聲咆哮：“停職？憑什麽！這些卷宗都是偽造的！是你們聯手刻意陷害我！”
怒火翻湧之間，唾沫星子幾乎噴濺到柳青青的袖口。
可柳青青懷抱一摞話本，身姿亭亭玉立，清冷麵容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波瀾。
她不是刻意冷漠克製，而是在幽暗檔案室獨守三年，早已將所有情緒壓至心底最深處。如同撚暗的油燈燈芯，不爭不鬧，隻為靜待一擊絕殺的時刻。
待到鐵山嘶吼完畢，柳青青才緩緩開口，語調平淡無波，卻字字如刀：
“卷宗公章、親筆簽押、當日巡官聯署，一應俱全，無可偽造。”
“鐵總旗若是不信，大可傳喚檔案司專人前來，當場比對筆跡印鑒，一驗便知。”
一句話，徹底封死鐵山所有狡辯的退路。
鐵山僵在原地，抬起的手臂驟然凝固，死死盯著柳青青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那雙眼太過澄澈，太過淡漠，像是在翻閱一本早已看透結局的舊話本，將他所有的偽裝、權勢、體麵，悉數扒得一幹二淨。
方硯站起身，將這份致命舊檔妥帖收入袖袋，路過陳九斤身側時，低聲吩咐：
“你三人，今夜三更，來我書房議事。”
說罷，徑直邁步離去，途經鐵山身旁時，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施捨，隻淡淡對著黑衣衛沉聲下令：
“押下去。”
鐵山被拖拽著向外走去，行至陳九斤身前時，腳步驟然頓住。
他猛地甩開兩側黑衣衛，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入職不過半月的後輩。
半生權勢，半生威壓，在鎮魔司橫行霸道十幾年，最終卻栽在了三個小人物手裏——一個隱忍修道的外來道士，一個蠻力耿直的雜役壯漢，一個沉默寡言的檔案室女文職。
所有撐了半生的傲氣與體麵，在此刻轟然崩塌。
“是你，從頭到尾都是你在算計我！”
陳九斤目光平靜，淡淡回視：
“我從未算計你。我隻是，沒有像那些死去的守夜人一樣，被你肆意掩埋真相，白白送死。”
一句話，字字誅心。
鐵山渾身一顫，再無半分辯駁之力，最終被黑衣衛強行拖拽，狼狽離去。
走廊鐵靴聲漸漸遠去，司務廳終於恢複寂靜。
王鐵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積壓多日的憋屈終於一掃而空：
“剛才那老狗指著你鼻子汙衊的時候，我差點忍不住一拳砸上去！還好忍住了，不然反倒給你添了麻煩。”
柳青青輕輕理了理懷中的話本，依舊寡言少語，彷彿方纔那場掀翻教頭的絕殺，不過是隨手翻了一頁話本那般簡單。
陳九斤望著身側二人，心頭驟然清明。
自他踏入鎮魔司以來，數次深陷險境、遭人構陷，每一次瀕臨絕境之時，王鐵牛與柳青青總會準時出現。
三人從未親口結盟，從未許下承諾，卻在無形之中，彼此背靠，互為支撐。
莽撞熱血的王鐵牛，清冷腹黑的柳青青，隱忍負重的自己。
三道截然不同的路，卻朝著同一個真相前行。
在暗流洶湧、黑白難辨的鎮魔司，他終於不再孤身一人。
當夜三更，月色如霜，灑滿整座鎮魔司校場。
方硯的二樓書房燈火長明，寂靜肅穆。
陳九斤帶著王鐵牛、柳青青推門而入，赫然發現，白眉道長早已端坐窗前太師椅上，拂塵靜搭臂彎，神色沉凝。
方硯端坐案後，桌上攤開一本無標題絕密卷宗，封皮空空如也，隻標注著一行刺骨日期——三年前，七月十五。
“白日司務廳一戰，做得很好。”方硯抬眸，開門見山，“鐵山不過是一枚被人推出來的棄子、擋槍的蠢貨。真正主導停屍房煉屍、操控一切的幕後黑手，依舊身居高位，藏在頂層陰影之中。”
白眉緩緩開口，嗓音帶著歲月滄桑：
“鐵山背後，依附的是緝查司高層勢力。如今的緝查司，早已背離初心，被隱秘勢力牢牢把控，專門鏟除知曉長生計劃的知情之人。”
“長生計劃！”
這四個字，第一次從白眉道長口中，被當眾道出。
方硯翻開絕密卷宗，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展露眼前，溯源甚至可以追溯至千年前。
“長生計劃，始於上古，最初本意是探究屍王本源，追尋長生大道。可流傳至今，早已徹底變質。”
“千百年以來，司內高層暗中運作，四處搜羅特殊命格屍身，借停屍房密室煉屍，妄圖借屍力逆天改命，謀取不死長生。”
“趙克是底層執行者，鐵山是中層棋子，真正的核心之人，身居高位，手握生殺大權。”
書房氣氛驟然凝重到了極點。
陳九斤沉默許久，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沉聲發問：
“我師父，當年是否知曉一切？”
方硯與白眉對視一眼，眼底皆是難言的沉重。
白眉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晚風：
“你師父，從未參與計劃。他是徹頭徹尾的知情者。”
“也正因如此，才會被人狠心滅口。”
一語落下，書房陷入漫長的死寂。
窗外夜風掠過校場，清冷月光搖曳不定，映照得屋內三人的身影，愈發孤絕。
方硯俯身，從桌下暗格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緩緩推到陳九斤麵前。
三道死結纏繞油布，塵封多年，未曾開啟。
陳九斤伸手解開麻繩，掀開厚重油布，一本無字手記靜靜躺在其中。
翻開扉頁，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是師父獨一無二的筆跡：
長生計劃調查記錄，自即日起，孤身溯跡。
“這是你師父當年寄存於我這裏的手記。”方硯神色鄭重，“他曾留下話，待到你有資格扛起這份真相之時，再交於你。”
“今日司務廳之上，你坦然對峙，守住本心，已然擁有這份資格。”
陳九斤緊緊攥住這本手記，油布粗糙的棱角硌著掌心，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