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
茅山孤峰之上，半座道觀深陷火海，木梁磚石灼燒崩裂，一寸寸塌作焦黑廢土。
陳九斤長跪火場正中，雙膝碾過滾燙瓦礫，脊背繃得筆直如寒槍。胸腔酸脹欲裂，喉嚨卻像被戾氣死死扼住，半聲嗚咽也吐不出。
身前，躺著他唯一的親人。
茅山最後一位守印道人，養育他十七年的師父。
舌根被硬生生連根拔去，口腔隻剩血肉模糊的黑洞；一雙畫符鎮魔、捏訣除邪的老手，十指全被暴力掰折，軟塌塌垂在焦黑冰冷的地麵上。道袍心口處被利刃豁開皮肉，翻卷血痂之間，四個刺目血字猙獰刺眼——
純陽該絕。
字字帶血，句句索命。
分明是衝著他身懷純陽血而來。
道觀滿目狼藉，滿目悲涼。師父養了十七年的雞，全被擰斷脖子，血放幹淨，扔在枯井裏。米缸砸碎，道經燒成灰。風一吹，灰就往人鼻孔裏鑽，嗆得像骨灰。
陳九斤伏地不動，心如寒鐵。
五指狠狠掐入掌心皮肉，刺破肌理，滾燙鮮血順著指縫砸落焦土，落地滋滋冒煙。
這是天生純陽血，萬邪剋星，鬼魅避讓，卻也是天下邪魔外道、野心勢力爭搶的續命至寶。
眼眶酸脹難忍，悲意翻湧徹骨。他硬生生壓下所有淚意。
不能哭。
師父千叮萬囑，身懷純陽血者，落淚必散陽氣。當年師祖測他根骨，更是斷言：純陽泣血，三成功散。
十七年寒來暑往，他從未掉過一滴淚。
今日師父慘死，血海深仇在前，更絕不能哭。
喉間澀如吞嚥黃連，他壓下滿腔悲慟，俯身一寸寸收斂師父殘破遺體。掰錯位的指骨，他逐一扶正；皮肉脫臼難歸之處，便撿焦黑樹枝削作夾板，撕自身道袍布條細細纏緊固定。凶手帶走了師父斷舌，遍尋廢墟無果，他隻好取一塊幹淨焦布，妥帖疊好，代為填入師父血口。
料理完後事，他懷中摸出一枚冰涼古印。
裂紋蛛網般遍佈印身，寒氣刺骨入心。正是茅山世代相傳的長生印，鎮守北疆始祖屍王、鎮懾天下萬邪的道門根基至寶。
而今印碎，人亡，茅山道統近乎斷絕。
師父臨終拚死將殘印塞入他懷中，拚盡最後一絲氣息指向後山暗道，是捨命護他逃生。隨即轉身以身堵死道觀正門，以身軀攔盡追兵，扛下千年道門血債，護他一線生機。
陳九斤握緊殘印，猛地咬破右手指尖。
尖銳劇痛炸開感官，滾燙純陽血汩汩湧出。腥甜血氣四散飄開，百米廢墟暗處瞬間響起密集窸窣響動，潛藏的陰邪僵屍被血氣勾動，爪牙摩擦土石，躁動不止。
他渾然不顧周遭邪祟異動。
以指尖純陽血為墨，以丹田道氣為引，淩空凝訣畫符。
非鎮屍符，非驅邪符。
一道本命追蹤血符，破空凝形。
凶手周身沾染師父殘血，血中縈繞未散道念神思，此符循血追跡，千裏不移，必能鎖定仇敵行蹤。
符成血光一閃，徑直破空，疾射東南方向。
東南百裏，正是鎮魔司衙門駐地。
陳九斤對著師父冰冷遺體，重重三叩首，額頭磕砸焦土，聲聲沉實震心。
“師父，您養了我十七年。從九斤重的一團肉，養成一個能站著說話的人。”
“我不求仙緣，不要長生。”
“今日下山。”
“所有害您之人，我逐一對賬清算。欠您舌根、欠您十指、欠您性命——”
他猛地起身，背影決絕，踏碎滿地焦灰，邁步下山。
“我必十倍血償，碎骨抵命。”
下山山路不過半刻行程，前路驟然被人堵死。
無陰邪僵屍攔路，唯有活人截殺。
一名灰袍中年道人，自路旁焦黑老槐樹後緩步走出，袍角沾染新鮮暗紅血跡，手中拂塵並非尋常馬尾絲，而是一縷縷黑白灰各色人發，牢牢係縛塵柄之上。
每一縷發絲，皆連根扯自亡人頭顱，戾氣纏身，凶相畢露。
灰袍道人瞥見陳九斤，嘴角勾起陰冷笑意。
“師侄腳步倒是匆忙，你師父屍骨，尚且未涼呢。”
此人，是他同門師叔，茅山嫡係道人，師父一母同門師弟，亦是他恭敬喚了十年的長輩。
陳九斤駐足原地，右手自然垂落，指尖血痕未幹，寒意漫遍周身。
“師叔，在此等候多時了？”
“算不上久。”師叔把玩著染血拂塵，眼底陰狠盡顯，“從你師父咽氣斷氣那一刻算起，不過多等一炷香罷了。”
“師叔不當場動手，是刻意留幾分虛偽體麵？”
師叔臉上笑意瞬間僵凝，轉瞬愈發陰冷森然，眼角皺紋堆疊，如同枯朽樹皮。
“你師父心慈手軟，我若當著他的麵殺徒奪印，他必定心痛難安。終究同門一場，這點虛偽情麵，我還是要給的。”
“所以，你拔他舌根，封他言語。”陳九斤語調平如冰封寒湖，無半分起伏，恨意盡數沉底。
“所以，我讓他口不能言。”
“你掰折他畫符修道的十指。”
“讓他手不能結印，道不能護身。”
“你在他心口刻下純陽該絕四字，折他道心，辱他道途。”
陳九斤抬眼直視對方，眼底血絲暴起赤紅，不是悲哭泛紅，是刻骨恨意染紅雙眸。
“師叔留的體麵，我一一記在心底，永世不忘。”
師叔收斂所有偽裝笑意，殺機直白外露。
“九斤，廢話不必多說。交出殘破長生印，我留你一具全屍。你師父遺體，我代為收殮安葬，師徒二人合葬一處，全了最後同門情分。”
陳九斤避而不答，低頭再度狠狠咬破指尖結痂，新鮮純陽血頃刻湧出，腥甜血氣再度彌漫山林，周遭邪祟躁動聲響陡然暴漲數倍。
“師叔可知，師父教我入門第一道本事，是什麽？”
師叔神色微凜，握拂塵的指節驟然收緊，暗自提防後手。
陳九斤指尖一彈，純陽血滴淩空飛射。
不畫符，不攻敵。
隻引爆暗藏血符。
方纔他跪地收斂師父遺體、繪製追蹤符之時，早已以純陽血為引，在道觀四周焦木、山路沿途古樹，悄悄埋下十七道絕殺暗符。
所謂東南追蹤符，從頭到尾，都是誘敵幌子。
師父教他第一道道理，從來不是畫符驅邪。
是亂世修道，行走世間，凡事必留後手，絕境方能求生。
下一秒，十七道純陽血符同步爆燃，金紅火光衝天而起，瞬間照亮整片漆黑山林。至陽道氣橫掃四方，周遭陰冷陰氣刹那蒸騰散盡，潛藏林中的陰邪僵屍慘叫逃竄，不敢靠近半分。
師叔麵色驟變，從容盡數崩塌，厲聲怒喝：“小崽子敢陰我！”
他身形暴退後撤，卻已然晚了半步。
道觀依山而建，懸於懸崖峭壁邊緣。十七道暗符，從未埋於牆根梁柱，盡數封死道觀地基、承重崖壁要害之處。
不殺人，隻崩山。
轟隆——！
震天巨響撕裂山野，道觀整片廢墟連帶山石泥土，轟然斷裂崩塌，裹挾滾滾濃煙碎石，朝著萬丈懸崖之下轟然墜落。
路邊老槐樹三道血符同步引爆，粗壯樹幹攔腰炸斷，千斤樹冠裹挾勁風，直砸師叔頭頂。
師叔倉促揮拂塵劈開斷樹，腳下地麵驟然懸空，方纔立足之地，早已隨山崩墜入深淵。
陳九斤早已退至三十步外安全之地，冷眼佇立，靜靜看著對方墜入險境。
崖底傳來師叔的咆哮，嘶啞得像用砂紙打磨骨頭：
“陳九斤——”
後麵的話被山風吞了。
他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很深。深到看不見底。
“師叔，我沒指望這一下能殺了您。”
“但您追殺我之前，記住一件事——”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枚被炸飛的銅錢。師父銅錢劍上崩下來的，邊緣還沾著沒幹的師父的血。
攥緊掌心，寒意徹骨。
“我陳九斤，不是師父養在道觀裏聽話護印的狗。”
抬步下山，背影孤冷決絕。
“是師父親手養大，知恩必報、有仇必償的狼。”
下山途中，他自始至終未曾回頭。
身後懸崖之下，師叔暴怒嘶吼不絕於耳，山風卷著恨意四散。
他心知肚明，道門高階師叔，修為深厚、手段繁多，區區一場山崩，頂多重傷困敵，絕不可能殞命。
他本就沒打算一擊殺敵。
隻為拖延三日光陰，換取一線喘息之機。
三日之後，師叔脫困上山，必定全網追殺，不擇手段奪印滅口。而這三日，他必須辦成一件生死大事——
孤身入鎮魔司。
道觀焚毀，師父慘死，長生印碎裂，道門正道分崩離析。天下唯一能容身、能借力查案的地方，隻剩執掌天下道人與武者、鐵血無情的那座衙門。
師父一生傲骨，寧死不入官家衙門，隻守長生印，不向世人屈膝。
但陳九斤別無選擇。
他要活著。要查清是誰害的師父。要把那個藏在暗處的“尊主”一點一點挖出來。
要查這些，就不能在江湖上漂。
他得跪。得混進那扇鐵門裏。
吃冷飯，守死屍，挨白眼——然後等著。
等一個還手的機會。
掌心那枚銅錢硌得骨頭疼。
他沒鬆手。
遠處夜色深處，密集馬蹄聲由遠及近，鏗鏘踏碎山野寂靜。
來者是人，非邪祟。
陳九斤側目一瞥，未曾駐足，亦不曾奔逃。
一隊黑衣勁裝鐵騎，手持火把列隊而來，正是鎮魔司夜巡鐵騎隊。
為首騎手勒緊馬韁，火光映照出黝黑剛毅的粗糙麵龐，目光沉沉掃過陳九斤滿身焦灰，最終定格在他腰間那柄一百零八枚銅錢鑄成的銅錢劍上。
劍體蒙塵，銅錢黯淡，卻有茅山本命符文隱隱流轉微光，辨識度極強。
騎手眼底掠過一絲深意，開口沉聲發問：“你便是茅山守印老道座下唯一弟子？”
陳九斤頷首，語氣沉穩：“我師父生前有言，鎮魔司欠他一支箭，欠他一場公道，今日，我來討還。”
騎手默然片刻，翻身下馬，身形魁梧高大，周身汗味混著鐵血煞氣撲麵而來。
“舊債我知曉，但今夜，不談恩怨舊賬。”
“那談什麽？”
騎手深深看向眼前少年——滿身血汙、剛喪至親、眼底藏恨，卻脊背不屈，傲骨猶存。
“鎮魔司，人心險惡，刀光血影，最難熬，最難混。”
“我知曉。”
“比你師父口中的世道，還要冷酷百倍。”
“我都清楚。”
“明知前路九死一生，為何非要往裏闖？”
陳九斤緊了緊腰間銅錢劍，抬步朝前，直麵夜色深處那座鐵壁孤城。
擦肩而過之際，話音冷硬如鐵，擲地有聲。
“有人欠我師父一條舌根，一條性命。”
“我入鎮魔司，親自上門，一一討回。”
火光拉長孤冷背影，前路漆黑無涯。
夜色盡頭，鐵壁孤城輪廓緩緩浮現，如蟄伏巨獸盤踞大地。城頭連片燈火點點，恰似巨獸口中吞吐的赤紅炭火。
鐵血鎮魔司，近在咫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