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風波平息過後，陳九斤沒有直接折返庫房。
巷道冷風掠身而過，方纔老巡衛的提醒牢牢刻在心底。鐵山心胸狹隘記仇，明麵上礙於司規不敢公然發難，可往後外勤清繳屍潮、夜間值守輪崗，隨便找個機會暗中下絆子、借妖魔之手滅口，事後死無對證，根本無從追查。
他抬手將懷中師父的功勳任務冊，再一層用油布纏緊裹牢貼身收好，轉頭徑直朝著教習院走去。昨夜白眉道長特意遣道童傳口信，一早便要見他，此事他片刻沒敢耽擱。
穿過兩道雕花垂花門，踏入熟悉的靜室，陳九斤瞬間察覺氛圍全然不同。
往日裏永遠端坐矮榻、手撫拂塵、慢講道法規矩的白眉道長，此刻竟直立站在屋中。道袍袖口利落挽至手肘，拂塵隨手擱在榻邊案幾，雙手自然垂落身側，渾身褪去了幾分儒雅書卷氣，多了實打實的沉凝武勢。
這模樣，陳九斤從未見過。
“把門關上，落栓。”白眉開口，語氣幹脆利落，沒有半句多餘寒暄。
陳九斤依言照做，回身關門落死木栓。轉頭再看，屋內早已收拾妥當：授課用的書架盡數貼牆挪開，矮榻推至角落靠邊，原本擺滿蒲團、書卷的正中央，清出一塊三丈方圓的空曠平地，幹淨利落，專門用來交手練拳。
“今日不講道法規矩，不考符咒法理。”白眉雙腳與肩同寬穩穩站定，重心下沉紮根，如山嶽佇立不動，“昨夜停屍房門口，你徒手對決鐵彪的幾招拳腳，貧道全程看在眼裏。今日，專教你打拳。”
陳九斤心頭微凜，沒有多言，靜靜等候指教。他昨日純靠師父早年傳授的拳腳硬撼鐵彪，全程沒動銅錢劍、沒貼任何符咒，本以為無人留意，沒想到盡數被白眉看在眼裏。
“你那套疊浪震掌，苦修多少年了？”
“七年。”
“根基紮得極穩，你師父用心良苦，底子教得沒半點毛病。”白眉微微頷首，話鋒陡然一轉，“可惜，隻教了一半，半途斷了。”
這話精準戳中要害。
陳九斤默然認可，沒有反駁。師父晚年身子孱弱纏身，很多自創拳術隻來得及教外形架子，內裏核心勁力、收官關竅全然沒來得及傳授。這套疊浪勁看似威力不弱，隨手便能震飛鐵彪這種底層好手，可正如方硯早前點評，算不上正統茅山路數，是師父糅合武道與道門心法自創的半套拳法，後勁先天不足。
“你打鐵彪，蠻力夠、招式夠，唯獨缺一樣立身根本——勢。”
白眉緩緩上前一步，步伐輕盈無聲，可腳掌落地刹那，周身氣息驟然沉凝，整條腰身、脊背、足底連成一線，渾然如澆築成型的鐵樁，蓄勢藏力，不發而自帶威壓。
“勢沒立穩，就急著出掌發力，對付鐵彪這種莽夫綽綽有餘。往後對上沙場老兵、邪修高手、屍群悍煞，破綻百出，必死無疑。”
抬手指向自己心口要害，白眉語氣平淡：“來，全力往這裏打，不用留手。”
陳九斤遲疑一瞬，終究沒有貿然出手。他敬重白眉道長，不願失手衝撞長輩。
“怕傷了貧道？大可不必。”
話音未落，白眉已然主動出手喂招。
掌風不疾不徐，招式路數直白坦蕩，剛好讓陳九斤看清每一道軌跡。陳九斤收斂雜念，側身靈巧避過鋒芒，左掌順勢自下而上突襲，直逼白眉肋下空當，正是昨日碾壓鐵彪的同款起手連招。
可下一秒，高下立判。
白眉不躲不閃，左掌輕抬精準貼上陳九斤手背，力道輕柔卻刁鑽至極，順勢微微一帶。就這寸許巧勁，直接打亂陳九斤全身發力節奏，掌力瞬間偏移落空，整個人重心失衡，不由自主往前踉蹌半步。
不等他穩住身形，白眉掌緣已然輕貼他喉前半寸位置，分寸拿捏極致，隻控不攻，點到即止。
“看見了？掌先動，勢未立，一招便露全盤破綻。”白眉收回手掌，氣息平穩無波，看不出半分出手痕跡。
陳九斤退後半步，瞬間神色肅穆，重新打量眼前這位深藏不露的道長。平日靜坐講經的老者，竟藏著這般頂尖武道修為，不動則已，一動便深諳重心、大勢之道。
“再來。”
這一次，白眉不再刻意放慢速度。
拳腳翻飛，快慢隨心，拆解、封路、破重心，每一招路數都和陳九斤的疊浪勁同源同宗，打法邏輯一模一樣，專破他所有慣用連招。掌風呼嘯近身，卻始終差半寸不沾身，隻靠風壓擾亂他的節奏。
陳九斤全力應對，連連後撤避讓，越打越心頭憋悶。不是武力不敵，是節奏被死死拿捏。白眉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卡在他重心切換的瞬息空當，他剛想站穩蓄力，便被悄然卸力，打不過、穩不住、撤不開，拳架轉瞬便散亂無序。
打到第十一回合，白眉沉肩壓腕，一掌輕拍在陳九斤肩頭。不震不傷，隻沉重力道下壓，陳九斤渾身一沉，不由自主單膝重重跪倒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落地響。
他二話不說，撐地起身，即刻重新擺好拳架，眼神愈發堅定。
“現在，懂自己缺在哪了？”
陳九斤閉目凝神，快速複盤方纔十一招交手全過程。瞬間豁然開朗：他往日發力，全靠蠻力衝勁，重心飄忽不定；白眉全程穩如磐石，紮根立身，不靠快、不靠狠，隻靠一身沉凝大勢壓製對手。
“缺鎮字訣，缺立身大勢。”他睜眼沉聲作答。
白眉淡淡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你師父給你打牢茅山道家門徒根基，又私下糅合武道拳意自創疊浪勁。可惜天不假年，第三重核心大勢沒來得及親口傳授。今日貧道破例，替他補上這最後半截拳路。”
他重新挽緊袖口，擺出和陳九斤分毫不差的疊浪勁起手式，鄭重開口：“這套拳，是你師父一生心血所創。貧道欠他一份舊人情，今日，替他把本事傳給你。”
話音落下，白眉招式悄然變化。
原本外放強攻的掌勢，陡然回收三寸，鋒芒內斂，弧形含勁，不衝不撞。緊接著半步沉穩踏出，腳掌落地悶聲震地，全屋氣流都隨之微微下沉。掌根順勢發力，空氣陡然炸出一聲短促爆鳴，勢沉力穩，震懾人心。
“疊浪勁第一重，破敵重心；第二重，重創內腑。”白眉收拳立身，緩緩拆解心法，“唯獨第三重，不攻外力、不拚蠻力，隻立身、立勢、鎮全場。大勢一立，自身穩如山嶽，對手心神自亂，不戰便已落了下風。這，纔是你師父沒來得及教你的壓軸真意。”
陳九斤依樣畫葫蘆，複刻那半步沉身、收拳立勢的動作。
刹那間，他渾身豁然通透！
往日隻懂拚命出拳發力，此刻終於摸清閉環勁力線，從肩頭貫通腰背、直落足底，渾身渾然一體。從前是拉弓射箭、蠻力硬拚，如今是立地成碑、穩勢壓場，境界瞬間截然不同。
“悟性尚可，一遍便能體悟根基。”白眉拿起拂塵重回手邊，恢複儒雅模樣，“體悟心法全靠自身打磨，多說無益，下去勤加苦練即可。今日授課，到此為止。”
陳九斤拱手行禮，正要開口問詢後續隱秘，卻被白眉抬手直接止住。
“其餘事宜，下次再談。先把這半步大勢，練到融會貫通。”
陳九斤轉身走向門口，即將推門離去之際，白眉背對著他，望著窗外老槐樹，低聲緩緩開口：
“你師父當年創這套拳時，留過一句遺言：符盡墨幹，徒留雙拳，也要護得住身後百姓。他耗盡心血創出第三重鎮勢，卻自身油盡燈枯無緣修煉。這份心意，你替他好好練下去，守住本心，護住自己。”
走出教習院，正午烈日高懸，曬得灰磚巷道發白發燙。
陳九斤駐足片刻，反複攥拳、鬆拳，磨合剛領悟的疊浪勁第三重大勢。拳峰上昨日交手留下的擦傷還未結痂，輕微泛紅，卻絲毫不影響他心頭篤定。
抬手探入袖口暗袋，指尖摸到一張嶄新紙條。
又是白眉趁他不備，悄然暗藏其中。展開一看，隻一行利落字跡：拳腳無規矩，法器有禁令。下次再有人辱你欺你、踩踏法器，直接用拳頭回話。
陳九斤瞭然於心，將紙條貼身收好，與過往密信放在一處。
白眉從來不是不許他反抗，隻是教他換最穩妥、不犯司規的方式強勢回擊。
練好雙拳，站穩大勢，無懼暗處冷箭，不懼鐵山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