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飯時辰,惡毒流言直接在鎮魔司食堂裏炸了鍋。
陳九斤剛踏進食堂大門,排隊打飯的雜役、低階巡衛全都偷偷扭頭瞄他,眼神躲躲閃閃,藏著說不出的猜忌和鄙夷。
換做往日,大夥要麽忌憚他連守六夜停屍房一身煞氣,要麽好奇他跟憨實大力的王鐵牛搭班能撐多久。
但今天不一樣。
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像隔著一灘髒水打量異類,背地裏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沒停過。
陳九斤神色半點未變,端起粥碗,徑直走到角落專屬老位置坐下。
王鐵牛還沒趕來,天不亮雜役房就被喊去卸千斤鐵錠,壓根抽不開身。長條餐桌旁,就他孤身一人,周遭空出好大一片空地,沒人敢湊過來搭話。
隔壁幾張桌子的閑聊聲壓得極低,可陳九斤守了六夜停屍房,早已練出辨陰聽細的本事,一字一句,全聽得清清楚楚。
“聽說了沒?那個茅山來的陳九斤,他師父根本不是什麽正道修士,是實打實的茅山叛徒!”
“真的假的?叛徒還能進鎮魔司掛職?”
“千真萬確!偷練禁術邪法,早就被茅山本部除名清算,三年前就被緝查司盯上盯死了!”
“難怪死得那麽慘!拔舌、斷指、胸口刻罪字,全是緝查司處置叛徒的狠辣規矩,半分不冤!”
“那陳九斤天天死磕停屍房、盯著棺材查來查去,心思絕對不正!多半是子承父業,偷偷跟著練邪術來了!”
陳九斤捏著粥碗的指尖微微收緊,麵上依舊冷平靜態,低頭夾起鹹菜慢慢咀嚼。
他心裏透亮,這些話絕非底層小兵能編出來的。
三年前緝查司封存舊檔、茅山門戶秘事、叛徒行刑細節,底層人壓根接觸不到半分。
背後搞小動作、故意潑髒水的,不用想也知道——鐵定是鐵彪。
上次在庫房門口被他當眾碾壓、嚇得腿軟丟盡臉麵,鐵彪憋著一口氣沒敢當場發作,不是認慫,是憋著陰招,就等時機成熟,用流言毀了他的名聲,讓他在鎮魔司徹底抬不起頭。
食堂裏人越聚越多,打飯的、喝粥的、閑聊的,一道道猜忌目光從四麵八方死死鎖在陳九斤身上,後背、側肩、窗邊,密密麻麻,壓得人喘不過氣。
全場沒人敢主動搭話,全等著看他狼狽失態、當眾難堪。
陳九斤淡定喝完熱粥,放下碗筷,從容起身往食堂外走,全程麵無表情,半分慌亂都沒有。
剛走到食堂門檻處,一道身影迎麵堵死去路。
正是鐵彪。
今日他特意換上一身嶄新勁裝,腰桿挺得筆直,滿臉陰惻惻的得意笑,擺明瞭早就在這兒守著,就等當眾發難。身後兩個跟班亦步亦趨,高個抱臂冷眼看戲,矮個把玩著鋒利匕首,囂張氣焰拉滿,和上次庫房尋釁的陣型一模一樣。
“喲,這不就是咱們大名鼎鼎的野道士陳九斤?”鐵彪斜著眼攔路,陰陽怪氣開口,“聽說你親師父是茅山叛徒,偷學邪術被逐出門牆?我說你混進鎮魔司,是不是也想偷摸學點禁術,步你師父後塵?”
話音落下,食堂瞬間死寂。
碗筷碰撞的脆響、眾人低語全戛然而止,上百道目光齊刷刷聚焦門口,坐等兩人起衝突,坐等陳九斤被當眾釘死汙點。
鐵彪心裏算盤打得劈啪響:隻要陳九斤忍不住動手,就是目無司規、心性歹毒,坐實邪修徒弟的汙名;要是忍氣吞聲不敢反駁,那往後全司都要戳著他脊梁骨罵叛徒徒弟,徹底抬不起頭。
兩頭堵死,穩賺不賠。
可陳九斤隻是淡淡抬眼,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說完了?拿出證據。”
鐵彪嘴角一僵,瞬間卡殼。
他隻從叔叔鐵山那兒聽來謠言抹黑,手裏半張紙質憑證、半點實據都拿不出來。
“無憑無據,辱我可以,辱我師父——不行。”
話音落地,陳九斤抬手探入懷中。
鐵彪下意識往後踉蹌半步,本能戒備,還以為他要拔劍動手,上次被震飛的後怕瞬間湧上心頭。
誰知陳九斤掏出來的根本不是銅錢劍,而是一本用油布仔細包裹、邊角磨得發白的老舊冊子。
他幹脆利落翻開冊子,內裏一頁頁全是工整記錄,赫然是師父二十三年鎮守妖魔、公辦履職的全部任務台賬:清晰標注除妖日期、事發地點、僵屍凶險品級、正統鎮殺手法,每一頁末尾,都蓋著鎮魔司官方鮮紅官印,還有百戶親筆法力烙印,偽造半分都不可能。
陳九斤直接把台賬最後一頁高高舉起,不看目不識丁的鐵彪,專門轉向食堂裏所有識字的巡衛雜役。
立馬有人湊近看清字跡,當場低聲唸了出來:“癸卯年三月十七,協同百戶方硯,城郊合力斬殺飛屍一頭,護下整條街巷百姓平安,官印佐證,功績在冊!”
短短一句話,當場擊碎所有流言!
叛徒,會二十年如一日替鎮魔司拚死斬妖護民?
邪修,能和方百戶並肩作戰,功績留檔、官印加持?
食堂裏所有人瞬間神色大變,猜忌變成愧疚,看戲變成心虛,流言當場不攻自破!
鐵彪臉上的得意笑容徹底僵死,青一陣白一陣,難看至極。精心籌劃好幾天的抹黑大局,被陳九斤三本兩式直接拆得幹幹淨淨,半點不剩。
“我師父掛職鎮魔司二十三年,斬殺妖魔無數,護佑萬千百姓,功績全在官冊之上,清清白白,無愧天地。”
陳九斤收回冊子,冷聲威壓全場,字字鏗鏘有力,“他慘死之前,被人殘忍拔舌斷指、刻下汙名,真凶至今還在暗處躲藏。你再敢憑空造謠辱他清白,我立刻拿著功績台賬去找方百戶對峙!”
“司規第十三條寫得明明白白:惡意誹謗殉職有功修士,輕則罰俸三月,重則直接逐出鎮魔司,永不錄用!”
鐵彪瞬間臉色慘白,心裏又怕又怒。
他最怕這事鬧到方硯跟前,上次夜闖庫房尋釁就被方硯、白眉道長看了全程,這回再被揪住把柄,哪怕有叔叔鐵山撐腰,也絕對保不住他!
萬般憋屈,鐵彪隻能咬牙放狠話:“陳九斤,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說完,帶著兩個狼狽跟班灰溜溜轉身就跑,高個跟班還慌不擇路,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摔得格外狼狽。
食堂裏死寂一瞬,隨即恢複吃飯動靜,隻是再也沒人敢亂嚼舌根,不少人看向陳九斤的眼神,滿是敬佩和複雜,再也沒有半分鄙夷猜忌。
陳九斤麵不改色,轉身離開食堂,沿灰磚巷道穩步往庫房走。
剛走一半路,身後急促腳步聲匆匆追來。
“小道友,留步!”
陳九斤回頭,是一位頭發花白、滿臉溝壑的老巡衛,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款勁裝,腰間佩著一把捲了刃的老舊鐵刀,一看就是在底層熬了半輩子的老實老兵。
方纔食堂對峙,他全程坐在窗邊沉默看著,一言未發。
老巡衛快步走到跟前,左右快速掃視一圈,確認四下無人,才壓低嗓音開口:“小夥子,你剛才做得太解氣了!鐵家叔侄仗勢欺人,欺壓底層弟兄不是一天兩天了,沒人敢硬碰硬,也就你敢當眾撕破臉!老夫替大夥,謝你一句!”
“不過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老巡衛神色驟然凝重,語氣壓低再壓低,“你今天當眾打了鐵彪的臉,就是打了教頭鐵山的臉麵!鐵山心胸狹隘、睚眥必報,這幾天天天在教頭院罵你目中無人、仗勢張狂!”
“往後外出值守、清繳屍潮,你一定要百倍小心!明麵上他不敢違規動手,可屍潮混亂之中,悄悄下黑手、背後捅冷刀,事後死無對證,誰都查不出破綻!務必護住自己性命!”
陳九斤微微頷首:“多謝前輩提點。”
“不用謝我,我不是特意幫你。”老巡衛苦笑一聲,眼底滿是感念,“我是欠你師父一條命!十年前我城西巡邏遇襲,被黑僵咬穿小腿,眼看就要屍變殞命,是你師父恰巧路過,一道純陽符鎮殺凶僵,又背著我徒步十裏趕回司裏救治,硬生生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份救命大恩,我記了整整十年!原本想著日後慢慢報答,沒想到恩人慘遭橫禍,含冤而死。今天這番提醒,就當我報答半分恩情。”
他深深看著陳九斤,語氣格外沉重:“你師父是實打實的好人,生前護著無數同袍弟兄,死後卻落得這般下場。司裏受過他恩惠的人,要麽怕事調走,要麽裝聾作啞,隻剩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記著他的清白。”
“小夥子,你隻管安心查案洗冤,一定要好好活著,別落了和你師父一樣的下場。”
說完,老巡衛不再多言,拄著刀穩步離去,腰背挺直,背影滄桑,很快消失在巷道拐角。
陳九斤佇立原地,望著他遠去的方向,心頭暖意翻湧,也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壓力。
他抬手摸向懷中,緊緊攥住那本師父的功績台賬,油布封麵被掌心微微汗濕。
方纔當眾打臉鐵彪,他刻意沒翻到台賬最後一頁。
那一頁沒有功績記錄,隻有師父親手寫下的一行小字,筆鋒沉穩,藏著半生道心:
以上諸戰,皆有同袍並肩。生者未記名,死者未留冊。世間鎮魔者,不止我一人。
當眾翻看,難免心緒動容,亂了心神。
此刻孤身無人,陳九斤緩緩翻開最後一頁,靜靜凝望這行字跡片刻,輕輕合攏冊子,貼身收好,和懷中的長生印、護符放在一處。
鐵山暗處懷恨,幕後黑手未除,師父冤屈未雪。
前路步步凶險,但他無懼,亦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