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教習院回來,整整一個下午,廢棄庫房裏隻剩一道來回往複的孤影。
陳九斤沉心苦練,一遍又一遍複刻那半步沉勢,足足往複上百遍。腳掌穩穩落地,重心直落丹田,拳勢向內收斂三寸,不亂分毫。
白眉說得透徹:疊浪勁第三重,從不是向外狂猛逞強,而是向內收束一身大勢。勢散則勁力潰散,勢聚則身如磐石。隻要大勢立住,人便如釘死在地的石碑,任憑周遭風雨橫推,自巋然不動。
練到第一百二十遍,他驟然停步。右拳緊緊攥起,拳峰舊擦傷早已凝了一層薄痂,觸感發硬,再無半分刺痛。緩緩攤開掌心,新舊血痂層層交錯,每一道印記,都是昔日以純陽血畫符搏命換來的代價。
今日授課,白眉不談道法規章,不碰法器秘辛,更絕口不提長生印的禁忌。自始至終,隻教他半步沉身、一招收拳。可偏偏這極簡的半步,比徹夜鎮守百口寒棺、浴血硬拚凶僵,還要難上數倍。
午後,王鐵牛扛著幹糧袋推門而入,一眼就見陳九斤原地反複踱步,像跟看不見的勁意在較勁。
“老陳,你一下午就擱這兒來回打轉,跟鬼打牆似的,腿都酸透了,就不能歇口氣?”
“歇不得。”陳九斤抬手拭去額角熱汗,神色凝重如初,“大勢一旦散了,再想從頭立起來,千難萬難。”
王鐵牛聽不懂什麽拳勢心境,卻看得出他眼底的執拗緊繃。隻把沉甸甸的幹糧袋擺上木桌,憨厚叮囑:“那我不擾你練功。明早卯時我準時喊你,今晚別再熬通宵守停屍房,踏實歇一晚。”
陳九斤輕輕點頭應下。
可入夜之後,他依舊孤身走向陰冷死寂的停屍房。今夜方硯特意給他排了輪休,值守換成一名老卒,本可安穩休憩,他卻放心不下。
抬手推開冰涼鐵柵門,陳九斤靜靜立在三十七號空棺前。棺木依舊斜貼牆壁,新貼鎮屍符完好無損,棺底幹涸陰液結痂發硬。趙克已死,地底同黨今夜絕不敢貿然現身。
他抽出銅錢劍,指尖輕彈劍身,劍尖輕點棺蓋。沉悶回聲緩緩蕩開,空蕩死寂,和開棺那日別無二致——內裏依舊空空如也。
收回長劍,他轉身緩步離去。他心知肚明,密道入口就在走廊盡頭高牆之後,隻是眼下時機未到,貿然闖入必生禍端。白眉昨日傳授的半步鎮勢,是破解密室迷霧的第一把鑰匙,隻差最後一絲心境頓悟,便能穩穩叩開地底塵封之門。
翌日卯時,天光剛露魚肚白,晨霧漫鎖整座鎮魔司。陳九斤準時踏入教習院靜室。
白眉早已立身屋中等候,片刻未歇。今日褪去儒雅道袍,一身利落灰色短褐束身,袖口緊紮,步履輕穩,周身氣息比往日凝練數倍。榻上拂塵挪至窗台,厚厚教案合起推到邊角,盡數貼牆挪開書架,中央練武空地,比昨日又寬敞兩丈有餘。
“昨日回去,實打實苦練了?”
“整整一下午,片刻未歇。”
話音落地,白眉不贅一言,驟然抬掌出招。依舊是昨日疊浪勁起手式,專破立身重心。陳九斤本能側身避讓,左掌順勢反掃,直取白眉肋下空當。
白眉化解招式的手法分毫不差,掌心輕貼他手背,順勢微微一帶。隻一寸巧勁,便讓陳九斤掌力偏移半尺,身形踉蹌半步。不等他穩住重心,白眉掌緣已然停在他喉前半寸,分寸拿捏,爐火純青。
“毫無長進。”白眉收掌,語氣冷硬如寒鐵,“心性浮躁,比昨日還要虛浮。”
“昨夜,又去停屍房了?”
“是。”
“棺木不會跑,可你剛悟的大勢,一散便難再聚。”白眉目光沉沉,厲聲告誡,“肌肉記憶尚未紮根,熬夜心神紛亂,根基早就浮了。這般狀態,不配練鎮字訣。今日若立不住勢,往後不必再來,我不白費光陰教心浮氣躁之人。”
陳九斤默然不語,重新站定身形,雙腳與肩同寬,雙膝微屈,摒盡雜念。緩緩閉眼,腦海中重現昨夜畫麵:停屍房內,銅錢劍輕點空棺,沉悶回聲入耳不散。
刹那間豁然貫通。
疊浪勁第三重,從不是向外強攻,而是向內收心。鎮字訣,鎮的從不是身前妖魔,而是自身心頭躁動雜念。
睜眼一瞬,周身氣質徹底蛻變。不必刻意起手,隻靜靜立身站定,重心沉落丹田,雙腿如鐵樁釘死木地板,呼吸綿長歸入腹心。腰間銅錢劍輕輕清越自鳴,不是陰邪預警,是同源氣息共振。無關修為突破,隻此一刻,心境徹底圓滿升華。
“不必再試招式。”陳九斤沉聲開口,“我悟了。”
白眉眸光微動,再度揚掌直擊他麵門,勁風呼嘯撲麵。這一次,陳九斤不閃不避、不攻不擋,隻穩穩立住一身大勢,氣息凝而不散,任憑掌風擦麵而過,身形紋絲不動。
白眉的手掌,最終在他鼻尖前半寸驟然停住。
靜室死寂,良久無聲。
半晌,白眉緩緩收掌,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感慨:“你師父泉下有知,定會倍感欣慰。”
後半句肺腑牽掛,終究悄然咽迴心底,未曾出口。
陳九斤不曾追問,徐徐收斂勢意,神色複歸平靜。白眉抬手取過窗台拂塵,重新搭回臂彎,神色重回淡然:“心境頓悟,旁人教不來,全靠自身造化。你師父,果真收了個好徒弟。”
遲疑片刻,陳九斤沉聲發問:“白眉道長,您與我師父,當年如何相識?”
拂塵輕輕晃動,白眉眼底泛起歲月滄桑,思緒瞬間拉回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你師父初入鎮魔司,我二人同劃一處巡邏小隊。一夜值守荒頹古刹,徹夜戒備不眠,天亮才驚覺,廟中所有棺木盡數空蕩,屍骸早已連夜逃竄無蹤。”
“彼時我二人皆是少年,互不交心、彼此戒備,後背緊緊相抵靠牆。後來,他以身直麵凶煞,我揮符兜底鎮邪,並肩斬妖除魔越多,彼此托付後背的心意,便越沉越穩。”
他話音壓低,藏著幾分愧疚悵然:“當年他追查的那樁舊案,與你如今死磕的秘事,本就是同一樁。查到關鍵節點,便被上層強行勒令叫停。彼時我無力抗衡,沒能助他一查到底。這份虧欠,我記了整整數十年。”
每一字每一句,陳九斤都牢牢記在心底。他瞬間明白,自己今日踏遍的險路、追查的迷霧,師父四十年前,早已孤身走過一遭。
轉身正要告辭離去,白眉忽然開口喚住他。
“你信鎮魔司嗎?”
陳九斤腳步一頓。
昔日方硯也曾問過近似問題,那是考覈心性的公事考題。可此刻白眉發問,無關考覈,是積壓心底多年、不敢輕易與人言說的真心話。
他沉默片刻,語氣篤定:“我隻信值得托付的人。”
白眉聞言,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不是客套敷衍,是實打實的動容笑意。自麵試初見以來,他素來神色淡漠,眼底隻剩凝重與追憶,從未這般真心淺笑過。這一笑,淺淡卻真切,恰似老槐風中拂開一道陳年舊疤。
“答得好。”白眉緩緩叮囑,“往後在司中,信人三分足矣。但麵對黎民百姓,務必傾盡十分真心守護。”
陳九斤將這話牢牢銘記,與“符盡墨幹,徒留雙拳”一並刻在心底,分量等同,須臾不忘。
辭別教習院,正午烈日當頭,曬得灰磚巷道滾燙發燙。陳九斤駐足空地,反複攥拳、鬆拳。從前攥拳,是蓄力搏殺、硬碰強敵;如今攥拳,是斂勢守心、穩立自身。
指尖探入袖口暗袋,兩張薄紙靜靜疊放其中:一張是舊日警示——別在司內問有關長生印的任何事。切記。一張是昨日提點——拳腳沒有規矩。下次再有人踩你的劍,用拳頭。
一紙提點,一紙庇護。
他將兩張紙條貼身收好,與懷中長生印妥帖放在一處,轉身穩步折返庫房。
陳九斤走後,靜室隻剩白眉孤身一人。
窗外老槐樹被烈日曬得葉片微卷,熱風拂過,枝葉輕輕搖晃,樹影落在窗紙上,恍惚間竟與四十年前荒廟外的槐樹影子重合。
那年夜色深沉,陳玄真背靠冷牆,沉聲說:白眉兄,天亮前還有一具凶屍沒著落。
後來,二人並肩合力,徹夜鏖戰,合力鎮住那具百年跳屍。那是他們此生第一場並肩苦戰,也是情義的開端。
白眉凝望樹影,輕聲自語,話音輕得隻夠隨風飄散:
“師兄,你養了個好崽子。放心,有我一日,便替你護他一日、盯一日真相。”
風過槐葉,沙沙作響,恰似有人隔空應聲,默然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