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今夜的停屍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靜謐。
一百零八口棺木依舊斜倚四壁,泛黃的鎮屍符泛著暗紅微光,通風口灌入的陰冷夜風,穿過棺縫,吹出嗚嗚咽咽的嘯響。
唯一不同的是,高高的房梁之上,悄然多了兩道蟄伏的人影。
陳九斤伏在內側主梁,銅錢劍橫置身前,一百零八枚古錢盡數用布條纏緊,杜絕半點碰撞異響。王鐵牛趴在外側副梁,開山斧刃裹著破布,整個人使勁縮成一團,像一頭硬生生把自己塞進樹洞的黑熊。
梁上積著經年厚灰,稍一動彈便簌簌飄落。王鐵牛已經硬生生憋回去兩個噴嚏,掌心死死捂住口鼻,隻溢位兩聲悶沉的噗響,不敢驚動下方分毫。
兩人在梁上靜靜蟄伏,已然過了兩刻鍾。
下方棺木死寂沉沉,就連素來躁動的三十七號凶棺,也斂盡陰氣,毫無異動。
王鐵牛壓低氣息,用氣聲悄悄問道:“老陳,你確定今晚那人一定會來?”
陳九斤抬手豎指壓在唇邊,隨即指尖輕點三十七號棺底方向。
他早在密道出口提前佈下一道微弱聽息符,隻用來感知地底震動。子時一刻剛過,符體便開始微微震顫——地底有人走動,正朝著密室方向靠近。
依照前幾夜的規律,子時三刻,檔案室老文書趙克,必會準時現身停屍房。
眼下,隻需靜靜等候。
子時三刻一至。
走廊柵欄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不是巡邏隊厚重的鐵靴聲,而是布鞋輕碾石板的細碎響動。腳步聲在柵欄門前稍作停頓,鐵門被悄無聲息推開一道縫隙,一道佝僂人影閃身而入。
來人正是趙克。
平日在丁字型檔隔壁案牘房伏案整理舊檔的老文書,頭發花白,脊背佝僂,平日裏性子唯唯諾諾,存在感薄如塵埃。可此刻踏入停屍房的步伐,沉穩輕盈,步步踩著規整節律,全然不見半分老態。
他一手提著一盞暗光氣死風燈,豆點燈火昏昏沉沉;另一隻手拎著一隻粗陶小罐,罐口蠟封嚴密,表層隱隱爬滿暗紅詭異紋路。
趙克目不斜視,熟門熟路繞過層層棺木,徑直走向三十七號凶棺,彷彿這條隱秘之路,他已經往返了無數個日夜。
將風燈輕擱在棺前青磚之上,趙克蹲下身,一手按住棺蓋邊緣,一手擰開蠟封陶罐。
濃稠如墨的黑色毒液緩緩流淌,順著棺縫滲入空棺底部,落在木板上,發出滋滋的腐蝕異響。緊隨其後,棺內傳來細碎的指甲刮木聲,沉寂三年的無名屍骸,正在被屍毒強行催生怨念,喚醒屍變之勢。
“砰——”
棺蓋被內裏一股陰力猛地頂動一下,死氣翻湧。
就在這一刻,陳九斤身形一動,自房梁縱身躍下。
身形未落,銅錢劍已然破空刺出,目標直指地上那盞氣死風燈。燈火一滅,整座停屍房瞬間沉入黑暗,這裏的每一寸角落、每一道棺縫,早已被他熟記於心,黑暗便是他的主場。
趙克的反應遠超預想。
察覺頭頂勁風襲來的刹那,他反手將陶罐狠狠砸向地麵。瓷罐碎裂,滿地黑毒瞬間蒸騰成黃綠色毒霧,遮蔽視野。借著毒霧掩護,趙克身形翻滾後撤,掌心翻湧三道漆黑血煞,化作三條猙獰血蛇,分上中下三路,直撲陳九斤麵門、心口與下盤。
正統道門絕不修習此等邪穢血術,此人是不折不扣的暗中邪修。
陳九斤側身躲開第一道血蛇,揮劍抽散第二道,第三道已然纏至腳踝。他左手迅疾捏出一道純陽血符,猛地按向地麵。赤紅符光轟然炸開,霸道純陽之力瞬間將邪煞血蛇蒸騰成一縷青煙。
毒霧散盡,趙克已然退至柵欄門邊,打算伺機逃竄。
可門口,早已被死死堵住。
王鐵牛從梁上轟然躍下,魁梧身軀如巨石砸落地麵,震得青磚微微震顫。他穩穩擋在大門正中,如山身形封死所有退路,不留半分縫隙。
“老東西,藏得夠深!在檔案室裝了幾十年老實人,半夜跑來偷偷煉製屍毒!”
趙克臉色徹底陰沉如水。
前路被堵,後路斷絕,可他眼底沒有半分惶恐,隻剩一種死士般的漠然與冷冽。
“你們抓我毫無意義。”趙克嗓音嘶啞,與平日怯懦語氣判若兩人,“我不過是最底層跑腿棋子,幕後上麵之人,是你們萬萬招惹不起的存在——”
話音尚未落盡。
咻——
一道刺耳破空聲驟然響起。
陳九斤耳尖微動,捕捉到暗處弓弦震顫之音。下一秒,一支漆黑弩箭穿透窗紙,箭桿之上刻著一個蒼勁冷冽的“鎮”字,直奔趙克咽喉而去。
箭勢迅猛絕倫,瞬間貫穿脖頸,前後透體而出。
趙克身軀猛地一僵,連半句慘叫都來不及發出,直直栽倒在地。臨死前,嘴角還凝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藏著無盡隱秘,盡數帶入黃泉。
陳九斤縱身衝向窗邊,一腳踹開窗扇。
屋外夜色濃稠如墨,對麵屋頂空無一人,唯有一片鬆動碎瓦順著屋簷滑落,那是弓弩手撤離時留下的痕跡。他翻身躍上屋頂,隻望見一道模糊黑影在樓閣之間一閃而逝,轉瞬消失在夜色深處,再也無從追趕。
折返停屍房內,王鐵牛蹲在趙克屍體旁,麵色鐵青,不是畏懼,而是滿心憤懣。
“殺人滅口。連半句口供,都不肯留下來。”
陳九斤蹲下身,細細查驗弩箭傷口。
箭頭鋒利無比,一擊斃命,力道精準狠辣。箭桿上的“鎮”字製式規整,乃是鎮魔司高階專屬弩箭,唯有百戶及以上層級,纔有資格調配使用。
他又從死者衣襟夾縫裏,撿起一塊殘缺碎布。布料邊緣繡著半枚殘破道門符文,紋路走勢獨特,帶著灼燒焦痕——這符文變體,他曾在師父的舊道袍上見過。
遠處,雜亂的鐵靴腳步聲由遠及近,巡邏隊聽聞異動,急速趕來。
方硯一襲黑衣,親自帶隊現身。
掃視一眼地上的屍體、碎裂陶罐與幹涸黑毒,他麵色沉如寒鐵,當即下達兩道軍令:
“將屍體抬入丙字停屍間封禁,任何人不得私自靠近探查。”
話音落下,他轉頭看向陳九斤與王鐵牛,目光冷冽刺骨,不帶半分溫度:
“此案即刻交由上層接手,你們二人,不準再插手分毫。若是執意私查,即刻逐出鎮魔司。”
“方百戶!我們抓到內鬼,非但無功,反倒要被禁查?”王鐵牛當即上前一步,滿心不甘。
陳九斤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輕聲示意:“不必多言。”
方硯目光掠過陳九斤的手掌,又落在他沉靜的眉眼之上,沉默片刻,擦肩而過時,壓低聲音留下一句警示:
“這種製式弩箭,僅限百戶之上調配。你再往下查,下一個死的,就不是趙克了。”
字字句句,暗藏凶險。
巡邏隊抬走趙克屍體,死寂重新籠罩停屍房。
三十七號棺底不再滲出黑毒,地上的毒液幹涸凝結,化作一層暗紅硬殼。
王鐵牛靠在門框上,斧頭杵地,語氣滿是沉悶無力:“忙活一整夜,抓到線索,人卻被當場滅口,所有線索,全都斷了。”
“線索沒斷。”
陳九斤緩緩攤開掌心,那枚刻著“鎮”字的弩箭靜靜躺著,月光落在紋路之上,寒意森森。
“百戶之上,能動用製式弩箭、暗中埋伏滅口的人,本就寥寥無幾。”
他收好弩箭,又摩挲著那塊殘缺符文碎布。
獨有的符文變體、被焚燒的衣料痕跡,足以證明,幕後之人不僅手握兵權,還精通改符之術,絕非尋常官場人物。
“明日去找柳青青。”陳九斤目光篤定,“她能查到,這批製式弩箭,三年前的經手之人是誰。”
夜風漸歇,停屍房死寂依舊。
趙克那句未說完的話,久久回蕩在空氣裏——
上麵的人,你們惹不起。
藏在鎮魔司最高處的那隻黑手,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