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屍房重歸死寂之後,王鐵牛在門口蹲了許久。
斧頭橫擱膝頭,粗糲的手掌反複摩挲著斧柄末端的麻繩,心緒沉得化不開。趙克的屍體早已被抬走,地上那灘黑色毒血風幹結痂,卷翹的邊緣透著陰森冷光。方纔換上去的新鎮屍符硃砂未幹,在昏暗裏泛著一抹刺目的濕紅。
陳九斤自窗外折返後,便靜靜立在三十七號棺木前,掌心緊握著那枚染血弩箭。箭桿上的血跡尚未幹涸,一滴血珠緩緩墜落,砸在青磚之上,與幹涸的黑血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血痕。
“老陳。”王鐵牛悶聲開口,嗓音像從幽深地窖裏飄出來一般,“咱們忙活整整一夜,好不容易揪出內鬼,人轉眼就被滅口,所有線索,全都斷了。”
“線索沒斷。”
陳九斤將弩箭舉向朦朧月色,箭桿上那個篆刻的“鎮”字清晰醒目,筆鋒冷硬淩厲,刻紋裏填滿發黑的硃砂,透著一股冰冷的威壓。
“這種製式弩箭規格嚴苛,整個鎮魔司,唯有百戶及以上層級纔有資格配發。高階百戶本就寥寥無幾,順著調撥記錄,一定能查出端倪。”
王鐵牛猛然抬頭:“那還等什麽?天亮就去找方百戶,讓他徹查弓弩來源!”
“方硯昨夜已經下了禁口令。”陳九斤緩緩放下弩箭,“他說這話時,目光根本沒有落在我們身上。”
王鐵牛微微一愣。
“他看的是趙克的屍體。”陳九斤語氣沉靜,“那句話不是說給我們聽的,是故意講給暗處尚未走遠的滅口之人聽,假意壓下此案,穩住幕後黑手。”
王鐵牛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
被弩箭擊穿的窗紙破洞灌進陣陣夜風,吹得牆上鎮屍符輕輕翻卷。窗外夜色沉沉空無一人,可那種被暗處目光死死鎖定的寒意,再度籠罩周身。
昨夜方硯帶隊撤離不到半個時辰,停屍房外驟然響起整齊劃一的鐵靴聲。
一整隊黑衣緝查衛佇立在柵欄門外,沒有推門闖入,隻聽沉悶的敲擊聲接連響起,鐵釘入木,三道大門被從外麵死死釘死,徹底將整座停屍房封禁隔絕。
王鐵牛攥緊斧頭豁然起身:“他們這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裏?”
“不是困我們。”
陳九斤走到柵欄門縫前向外望去,走廊裏密密麻麻站滿緝查黑衣衛,領頭之人身影格外熟悉——緝查司百戶秦牧。
當初在義莊之外,正是此人帶隊圍殺自己與老殘道人。
秦牧神色冷漠,淡淡對著屬下吩咐幾句,便轉身離去。他們的目的從不是抓人,而是封鎖出入口,斷絕一切向外傳遞訊息的可能。
唯一連通外界的密道,此刻想必也早已被幕後之人封堵,徹底斷絕退路。
天色將亮未亮之際,柵欄門外傳來一道壓低的呼喊聲,是方硯的親兵。
“陳九斤,方百戶命你天亮之後,前往書房一見。”
“大門已經被釘死。”
“鎖芯早已提前卸下,內裏可自行推開。昨夜封門,隻是做給外人看的假象。”
陳九斤伸手輕推柵欄門,果然虛掩可開。
方硯從一開始就沒想困住他,這場封鎖,不過是演給幕後黑手的一場戲。
天色大亮,晨霧彌漫。
方硯的書房坐落鎮魔司正衙二樓,窗欞正對寬闊校場,晨練的喊殺聲遙遙傳來,鏗鏘震耳。
陳九斤推門而入時,方硯正端坐案前,翻閱一本無標題的薄卷卷宗,封皮之上,隻印著一行刺眼日期——三年前,七月十五。
見他進門,方硯合上卷宗推至桌角,抬眸看來。
往日裏他的眼神如同未開刃的鈍鐵,沉靜無波,此刻卻像是半寸出鞘的刀鋒,暗藏鋒芒,隱忍不發。
“昨夜之事,我已擬好呈文遞交上層。”方硯開門見山,“趙克屍體交由緝查司全權接管,你撿到的那枚弩箭,交出來。”
陳九斤身形未動。
“弩箭是關鍵物證。”
“如今它是燙手凶器。”方硯背靠椅背,指尖輕叩桌麵,“緝查司正要借機發難,你交出弩箭,此事暫且翻篇。執意扣留,他們便有理由順勢追查於你,你根本無從辯駁。”
沉吟片刻,陳九斤緩緩從袖中取出弩箭,輕輕擱在桌麵。
方硯伸手去拿,他的手指依舊按在箭尾,未曾鬆開。
“昨夜埋伏在窗外的弓弩手,動用的是百戶專屬製式弩箭。”陳九斤目光直視著他,“鎮魔司之內,能調動精銳弓弩手的百戶,一共幾人?”
方硯沉默不語。
“你當眾下達禁口令,不是為了壓下案子。”陳九斤緩緩挪開手指,“是為了麻痹真正的幕後之人,讓對方以為一切塵埃落定,放鬆警惕。”
書房之內陷入漫長的沉寂。
窗外校場刀盾相撞,聲聲鏗鏘,劃破靜謐。方硯收起弩箭納入抽屜,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清茶一飲而盡,杯底落下,發出一聲沉悶脆響。
“鎮魔司內能調動弓弩隊的百戶,一共三人。”
他開啟身後鐵櫃,取出一遝泛黃舊檔推至陳九斤麵前,封皮寫著《緝查司弓弩調撥記錄》,蓋著三年前的陳舊印戳。
“三年前七月十五,緝查司曾調撥一支隱秘弓弩隊,執行封存機密任務。任務詳情無人知曉,但調撥記錄上,留有親筆簽名。”
陳九斤低頭望去,泛黃紙頁之上,墨跡雖已褪色,兩個字跡依舊清晰可辨——秦牧。
“趙克說自己隻是底層跑腿棋子。”陳九斤合上檔案,“真正身居高位的‘上麵之人’,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方硯依舊沒有作答。
他將檔案鎖回鐵櫃,鎖門的動作緩慢而沉重。
“有些答案,我不能說,也不敢說。”方硯的聲音染上幾分疲憊,“我知曉的不過十之三四,僅憑這些,便足以讓我三年夜夜難安。你師父知道得比我更多,所以他死了。趙克知曉的更少,苟活三年,昨夜也難逃一死。”
他抬眸看向陳九斤,眼神凝重無比:
“殺人滅口,從來不是因為你知道的太多。而是從你開始探尋真相的那一刻起,懸在頭頂的箭,就已經蓄勢待發。昨夜一箭殺趙克,來日,箭頭便會對準你。”
陳九斤端起桌上冷茶,一飲而盡。苦澀順著喉嚨蔓延心底,揮之不去。
“弩箭可以交出去,那塊碎布,我絕不會放手。”他站起身,目光堅定,“你能封住旁人的口舌,卻封不住親眼所見的真相。在我查到真相之前,隻求你護住我,不被暗處的冷箭先行獵殺。”
說罷,他走到門口,從袖中掏出那塊帶著灼燒痕跡的碎布,輕輕放在案幾之上。
“這塊布料,你認得嗎?”
方硯低頭望去,殘缺符文暗金交錯,邊緣焦黑,一半被血跡浸染。
看清紋路的刹那,他眼底掠過一抹深埋多年的波瀾,壓抑已久的舊事,被驟然勾起。
“這是你師父舊道袍上的布料。”方硯的聲音陡然放輕,“三年前,那一箭本是衝我而來。”
陳九斤神色一凝。
“三年前七月十五,你師父隻身前來我的書房,執意要徹查一樁封存舊案。”方硯緩緩道出塵封往事,“徹夜長談之後,他走出這間書房,樓閣暗處驟然射出一箭,直指我的眉心。是你師父奮力將我推開,箭鏃穿透他的袖口,燒焦衣料,死死釘在門框之上。”
“三十七號空棺活埋的密令,就是那時下發而出。”
陳九斤拿起碎布,緊緊攥入掌心。
原來師父當年的死,從來都不是意外。
“那道密令,如今還在嗎?”
“依舊被高層封存。”方硯語氣低沉,“封存,從不是銷毀。意思便是——等到時機成熟,自會有人重新將它掀開。”
陳九斤推門而出。
走廊空曠無人,晨風吹散薄霧,遠處校場的殺伐之聲陣陣回蕩。
幕後黑手身居高位,舊案層層封存,冷箭暗藏陰影。
而他腳下的追查之路,才剛剛踏入最凶險的泥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