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停屍房出來,天邊剛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鎮魔司的灰磚巷道裏還殘留著夜裏的寒氣,石板縫裏的露水打濕了布鞋底。王鐵牛跟在陳九斤身後,斧頭扛在肩上,幹糧袋已經癟了大半——昨晚守夜時他一口氣吃了三個雜糧餅子,全當壓驚。
“老陳。”王鐵牛憋了一路,走到庫房門口終於憋不住了,“你昨晚說密室入口在走廊盡頭那堵牆後麵——咱們今晚就下去?”
陳九斤推開門,把銅錢劍掛在床頭,轉過身看著他:“不是咱們貿然下地。”
王鐵牛愣了一下,臉上的憨笑淡了一分。他把斧頭杵在地上,兩隻手疊在斧柄末端,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頭趴在柵欄上的壯熊。
“你要一個人下去?”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兩條粗胳膊之間傳出來,“底下藏著活人煉屍,說不定還有你說的銅甲屍。你孤身一人下去,萬一被困在裏麵,再也出不來怎麽辦?”
陳九斤坐在木板床邊上,取出柳青青那張停屍房佈局圖緩緩攤開。背麵的密道圖紙已經被翻看無數遍,紙頁邊角都快要磨破。他將前五夜記下的三棺異動規律,一一寫在圖紙空白處——每夜子時準時響起異響,一夜比一夜提前一刻鍾,直至子正三刻方纔沉寂。
“明晚子正三刻之後,密室裏的人,會順著密道出來活動。”
“那咱們直接守在出口?”王鐵牛剛燃起幾分幹勁,忽然猛地回過神,臉色瞬間垮下去,“等等,你該不會是想說——藏在停屍房裏,等著底下的人爬出來?”
“藏在停屍房的房梁之上。”
“梁上?!”
王鐵牛的臉色唰地一下徹底發白。那是實打實的血色褪去,原本曬得黝黑的麵龐,一瞬間褪盡色澤。他扛著斧頭在原地慌亂轉了兩圈,難以置信地瞪著陳九斤。
“哥,你這是想要牛爺半條命!”
“我請你吃一個月肉包子。”
王鐵牛腳步驟然一頓,轉圈的動作瞬間僵住。他慢慢扭過頭,眼珠微微眯起,在心裏飛快盤算利弊。
“兩個月。”
“成交。”
王鐵牛將斧頭重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悶響,濺起漫天幹草碎屑。“行,牛爺豁出去了!”他伸出兩根粗壯的指頭,一本正經敲定條件,“說好了,整整兩個月肉包子,一天都不能少。必須是豬肉大蔥餡,皮薄汁多、剛出籠冒著熱氣的那種。”
“可以。”
“還有分工得說好。”王鐵牛重新扛起斧頭,嗓門依舊洪亮,隻是語氣裏的慫意半點沒散,“我隻管出力扛東西、扛棺材,實在不行扛你跑路。鬼怪邪祟歸你對付,露麵的活人,交給我來招呼。”
陳九斤輕輕點頭。
王鐵牛這才拖過一張破木椅坐下,將斧頭橫放在膝頭,認真聽陳九斤排布計劃。
兩人敲定的方案並不算複雜。密道暗門雖連通焚屍爐雜物間,但貿然在外等候終究太過被動。既然地底之人夜夜潛入密室行事,那三十七號棺上方的停屍房,便是最佳觀測點。
隻要藏在房梁陰影裏,便能居高臨下,將對方開棺灌毒、暗中催生屍變的全過程盡收眼底。人贓並獲,遠比在外圍蹲守要穩妥得多。
唯一的難處在於房梁狹窄,兩人必須整夜趴伏不動。王鐵牛體格魁梧,稍不留意,梁上積灰便會簌簌掉落,極易暴露行蹤。
“你放心。”王鐵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底氣十足,“到時候我使勁縮著身子,保證不露半點動靜。”
陳九斤摺好佈局圖收入懷中,又拿起炭筆在土牆之上,勾勒出停屍房簡易平麵圖,清晰標出三十七號棺的方位,以及最適合藏身的那根主梁。
王鐵牛盯著牆上簡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問道:“老陳,你說他們費盡心思煉製屍毒,到底是為了什麽?”
“為了長生。”陳九斤語氣平淡,字字沉重,“有人妄圖借屍王之力,掙脫生死桎梏,逆天延壽。”
王鐵牛摩挲著斧刃的動作緩緩停下,神色沉了下來。
“牛爺這條命,是鎮魔司撿回來的。”他低聲開口,“爹孃全都死在屍潮之中,師父把我帶回司裏收留,教我打鐵謀生,最後師父也殞命在屍禍裏。我這條命本就不屬於自己,再怕也要把這事查到底。”
他抬眼望向陳九斤:“那你呢?你又是為了什麽?”
庫房裏一陣靜默。
窗外晨風穿堂而過,吹動牆角幹草簌簌作響。陳九斤放下手中炭筆,目光落在牆上趙四留下的刻字上,久久沒有出聲。
良久,五個輕若羽絮的字,緩緩飄了出來:
“我師父的仇。”
這是他第一次,對外人袒露心底最深的執念。
王鐵牛沒有多問半句,隻是猛地扛起斧頭,站起身來:“行!你報仇,牛爺幫你撐腰扛事。咱倆扯平——哦不對,你還欠我兩個月熱氣騰騰的肉包子。”
說罷,他轉身就要出門,打算先去雜物間附近踩點探路。
陳九斤正要跟上,腳步卻驟然一頓。
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
不是風聲,是布鞋底輕輕碾磨青石板的聲響。
陳九斤身形一動,猛地拉開庫房門。
空曠的長廊一覽無餘,晨光順著窗欞斜切而下,在石板地上割出明暗交錯的痕跡,看不到半個人影。
唯有門檻外,散落著一片被反複碾碎的幹草屑。細碎的草痕從門縫一路延伸,直抵走廊拐角,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王鐵牛瞬間握緊斧頭,壓低嗓音:“剛纔有人在門外偷聽?”
陳九斤蹲下身,指尖拈起一撮碎草。
草屑被碾得極碎,絕非走路帶起,分明是有人佇立門外許久,雙腳不停碾磨石板留下的痕跡。
方纔兩人商議的全部計劃,一字一句,全都被人聽了去。
“是誰?”王鐵牛眉頭緊鎖,眼底滿是警惕。
陳九斤緩緩起身,拍掉指尖草屑,反手取下床頭的銅錢劍握在掌心。
劍身之上,一百零八枚古錢微微發燙。
這不是陰氣感應,而是有人剛剛離去不久,殘留的氣息還未散盡。
他們的探查計劃,還未真正開始,就已經徹底泄露。
一股無形的寒意,悄然籠罩整座廢棄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