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守了五夜,陳九斤漸漸摸透了停屍房潛藏的詭異規律。
頭三天,整座停屍房死寂沉沉,毫無異動。
一百零八口棺材斜倚四壁,安靜得彷彿從無歲月流轉。就連素來躁動不安的三十七號凶棺也斂盡陰氣,棺蓋新貼的鎮屍符完好無損,棺底滲出的陰液盡數幹涸,隻留下一道發黑的幹枯痕跡,像一道永不磨滅的詛咒。
王鐵牛從第一晚嚇得腿肚子打顫,熬到第三晚,已經敢靠著棺材堆打盹。隻是懷裏始終緊抱斧頭,閉眼之前,總要再三確認陳九斤就在身旁,心裏才能踏實幾分。
唯獨陳九斤,半分不敢鬆懈。
柳青青給他的那張佈局圖上,被紅筆圈住的從來不止三十七號一口棺木。他反複對照細看,圖紙深處還有兩處淺淡紅圈——五十二號與八十三號。
那兩道紅痕落筆極輕,彷彿繪圖之人滿心忌憚,連落筆都不敢用力,生怕觸碰到背後深埋的禁忌。
第五夜,子時剛過,蟄伏的詭異準時應驗。
這一次,不再是三十七號獨動。
左牆五十二號、後牆八十三號、前牆三十七號,三口凶棺,在同一刹那齊齊傳出細微的刮擦聲響。
不是棺外抓撓,而是棺槨內側,指甲橫著劃過木板的冷澀異響。一聲起落,三線同源,詭異得令人心底發寒。
異響散去,停屍房再度陷入死寂。
陳九斤立在停屍房正中,反手將銅錢劍橫在身前。劍身之上,一百零八枚古錢微微發燙,並非純陽血催動的灼熱,而是法器本能感應到四處流動的陰氣。
三道棺木滲出的陰寒之氣,在房間正中匯作一股陰流,順著頭頂通風口緩緩向外逸散。
整整一盞茶時辰過後,陰流散盡,三口棺材徹底沉寂,銅錢劍的溫度也緩緩回落,重歸冰涼。
“又響了?”
王鐵牛被陰寒氣驚醒,抱緊斧頭坐起身,神色警覺。
“嗯。”陳九斤收回銅錢劍,“比昨夜,又早了一刻。”
“這邪祟還掐著時辰來?”
陳九斤沒有應聲,轉身走向值班室,取出那本被翻得卷邊的《鎮屍要訣》,翻到趙四生前折下的那一頁。
三十七號批註旁,還有一行極淡的炭筆小字,先前被他忽略:
每夜早一刻,至子正三刻則止。待三棺同步,必有大變。
原來趙四瘋癲之前,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記錄停屍房的詭異節律。
前三夜三棺同步,他尚且以為是巧合,可夜夜如此,便絕不是偶然。
不能貿然開棺。
趙四那句“勿深究”猶在眼前,以他如今的修為閱曆,強行啟棺,隻會觸發更深的禍端。
既然不能開棺,那就——聽棺。
第六日白日,陳九斤獨自前往丁字型檔。
柳青青端坐案前,執筆寫話本,全程頭也未抬,隻在他翻找卷宗時,淡淡出言指引:
“左邊架子第三層。那捲冊子早前被人借走,歸還時已經少了兩頁。”
陳九斤此番查詢的,不再是守夜人更替卷宗,而是茅山秘符中聽息符的記載。
師父曾教過他聽息符基礎畫法,卻未曾傳授如何在極重陰氣之地,長時間穩固符力。
白眉道長授課時曾提過,鎮魔司藏有一卷《符法變通》,裏麵記載著諸多茅山古符的改良法門。
依照柳青青指引,他在左側書架第三層,兩本老舊地誌之間,尋到了那本薄僅十餘頁的古籍。
翻至聽息符一頁,上麵赫然寫著鎮魔司改良之法:
聽息符,原茅山舊傳,用以偵測陰氣方位。司中改製:三符成組,分貼三處,可同察三方動靜。純陽血繪符,可維係十二個時辰。
一夜時長,剛好契合守夜時限。
陳九斤將書頁折角收好,柳青青筆尖微微一頓。
“今晚打算動手?”
“先聽清楚地底藏著什麽。”
“你那個大塊頭跟班呢?”
“在庫房外等候。”
柳青青筆尖重新落回紙麵,語氣輕得像一陣風:
“別讓他獨自留在停屍房。上一個落單的守夜人,名叫趙四。”
話音暗藏警示,不言而喻。
當夜子時。
陳九斤提前將三道純陽血聽息符,分別貼在三十七號、五十二號、八十三號三口棺槨內側。
純陽血畫就的符紙隔絕棺外陰氣侵蝕,靜靜蟄伏。三符同時啟用,三道細微聲線順著銅錢劍上三枚古錢匯入耳畔。
銅錢本身便是鎮邪法器,自動過濾雜亂陰氣,隻留下棺內最真實的動靜。
子時一刻。
三棺刮擦聲如期響起,沉寂一炷香後,真正的異響終於浮現。
不是屍鳴,不是爪響,而是——活人的低語。
聲音被厚重棺板層層阻隔,朦朧遙遠,彷彿從九幽地底飄上來一般。
陳九斤凝神靜氣,將三符符力催動至極致。
兩道人聲,清晰入耳。
一道蒼老沙啞,如同砂紙磨過朽木,語速極緩,字字停頓:
“……屍毒提煉至第七成……純陽血樣本,依舊太少……”
另一道年輕急躁,語氣滿是焦灼:
“……還等什麽?人已經入了鎮魔司……隻等上麵將純陽血送下來……”
“上麵?”蒼老聲音淡淡反問。
“三年前三十七號空棺活埋一人,上麵冷眼旁觀,不聞不問!如今還要繼續拖延?”
蒼老之聲沉默許久,再度開口,一句話重重砸在陳九斤心頭:
“……長生計劃第三階段,需純陽血啟用……那小子的血,遠比三年前的樣本精純數倍……”
長生計劃!
四個字落下,八十三號棺木驟然劇烈震顫,棺蓋嗡嗡轟鳴,硬生生壓斷了後半截話語。
待到棺震平息,地底的對話已然徹底斷絕,重歸死寂。
唯有三十七號棺底,漆黑陰液再度一滴一滴滲出,砸在青磚之上,冷意刺骨。
陳九斤緩緩收回三道聽息符,站在原地,久久沉默。
“老陳?底下藏著什麽邪物?”王鐵牛見他神色凝重,不由得握緊手中斧頭。
“不是邪物。”陳九斤語氣低沉,“是活人。三十七號棺木之下,藏著一間密室。有人在暗中煉製屍毒,急需純陽血。”
王鐵牛雙目驟睜,滿臉不敢置信:
“鎮魔司地底下,有人私煉屍毒?司裏高層難道半點不知?”
陳九斤沒有作答。
他想起當初向方硯稟報空棺之事時,對方那副瞭然卻無可奈何的神情;想起白眉道長那張紙條的警示——嚴禁在司內打聽長生印。
所有線索串聯在一起,答案昭然若揭:
這間地底密室,從不是私自挖掘的賊窩,而是鎮魔司內部之人,刻意包庇、暗中維護的禁地。
“那我們現在下去抓人?”王鐵牛指節攥得發白。
“不能動。”陳九斤搖搖頭,“密室之內,藏著未知高手,還有消失的甲子零號銅甲屍。更重要的是,幕後的‘上麵之人’,至今還未浮出水麵。現在貿然出手,隻會徹底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個幫手。
一個能在鎮魔司內部借力查案,又足夠隱秘、嘴風極嚴的人。
白眉不能找,方硯不能明查,鐵山一脈更是敵對。
陳九斤推開值班室門縫,清冷月光順著走廊窄窗傾瀉而入,將鐵柵欄的黑影拉得又細又長。
他回頭看向王鐵牛,語氣篤定:
“明早,我要去找一個人。我不怕鬼,可比起陰邪,我更怕藏在暗處的活人。”
“找誰?”
“一個力氣夠大,膽子夠小,卻嘴最嚴實的人。”
王鐵牛愣了一瞬,猛然反應過來,試探道:“難道是鐵彪?”
“不行。”陳九斤搖頭,“他身後站著鐵山,絕不能牽扯。”
說罷,他邁步走入長廊,月色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
行至樓梯口,陳九斤取出柳青青那張佈局圖,翻至背麵。
背麵繪製的地底密道一目瞭然——
密道入口,根本不在三十七號棺下。
三十七號,隻是密室的遮眼幌子。
真正的入口,藏在停屍房外,走廊盡頭的那堵高牆之後。
暗流洶湧,佈局重重,一場更大的棋局,才剛剛掀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