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彪被兩個跟班攙走之後,走廊裏安靜了不到半個時辰,陳九斤的庫房門就被敲響了。
不是鐵彪殺回來的那種砸門,也不是王鐵牛那種大大咧咧的拍門——三下,不急不緩,敲在鐵皮上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分量。
陳九斤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道士,看服製是道法教習院的人,袖口繡著白眉一脈的雲紋。
“白眉道長請你去一趟教習院。”
教習院在鎮魔司東側,是一座獨立的院落。陳九斤跟著年輕道士穿過兩道垂花門,走進一間寬敞的靜室。
四壁都是書架,架上擺的不是卷宗,是各種道門典籍和鎮魔法器的圖錄。
正中央一張矮榻,白眉道長盤膝坐在上麵,拂塵搭在膝頭,麵前擺著兩盞茶。
一盞是他自己的,已經涼了。
另一盞是給陳九斤的,還冒著熱氣。
“坐。”
陳九斤在矮榻對麵的蒲團上坐下。白眉道長沒有立刻開口,他端起自己那盞涼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抬眼看向陳九斤。
這道目光和麵試那天不太一樣了——麵試那天他看陳九斤的眼神像在看死人,後來血符震動全場之後變成了震驚與追憶,此刻這道目光很平靜,平靜裏帶著審度。
“你在城門口用鎮身符定住了周家的兒子。”
陳九斤沒有否認。
白眉道長把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司規第七條——鎮魔法器及符咒,非緊急情況不得對活人使用。周家今早又遞了一份狀子進來,說你在城門口當眾羞辱預備役,要司裏嚴懲。這份狀子是鐵山遞上來的。”
“他踩我的劍。”
“銅錢劍。”
“是。”
白眉道長沉默了一息,然後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盞的時候,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狀子被方硯壓下來了。兩次。”
他頓了頓,“但規矩是規矩。你用的那道符,嚴格來說是違規的。”
他抬眼看著陳九斤:“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陳九斤點了下頭:“明白。”
白眉把矮桌上的一本冊子翻開。那是一本手寫的教案,字跡工整端嚴,墨跡很舊,扉頁上寫著“鎮魔司道法基礎綱要”。
陳九斤認得這筆字——麵試那天方硯錄事冊上的批註,和這本教案的筆跡,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教案的筆跡更老,更慢,每個字的收筆都有輕微的回鋒。
“從今天起,貧道親自給你補課。”白眉道長把教案翻到第一頁,上麵畫著一張鎮魔司的等級架構圖,“你在茅山長大,你師父教的是茅山的規矩。但鎮魔司有鎮魔司的規矩。你不把這兩個規矩都對上,以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開始從最基礎的講起。
鎮魔司的等級體係,從木製腰牌的底層隊員到銅製腰牌的小旗,再到銀製腰牌的百戶、金製腰牌的千戶,每一級能調動的資源、能查閱的密檔級別、能動用的鎮魔法器,全都不一樣。
鐵山能教武道,但他在司裏的級別隻是教頭,論官階連方硯都不如。
方硯是百戶,能壓他一級。
白眉自己也是百戶,但兼著道法總教習,許可權比同級的百戶高半格。
然後是鎮魔法器的分類。
他翻到第二頁,上麵畫著鎮魔司配發的各類法器圖譜——桃木劍是丙級,銅錢劍是乙級,銅八卦和鎮邪短劍是甲級。
白眉指著銅錢劍的圖譜說:“你的劍,在司裏登記為乙級法器。不是因為劍不好,是因為銅錢劍的上限取決於鑄劍的銅錢——你劍上那一百零八枚銅錢,有幾枚是千年古錢?”
“師父沒說。”
“那你師父是把最好的銅錢給了你,沒告訴你價值。”白眉合上圖譜,“鎮魔法器的分級不是看威力,是看代價。丙級法器人人都能用,甲級法器用了要付出代價。你的銅錢劍是乙級,但用純陽血催動的時候,代價比甲級還大。”
然後是僵屍等級。他翻到第三頁,上麵按道行和凶險程度列著屍類從低到高的六個等級——白僵、黑僵、跳屍、飛屍、魃、屍王。白僵是最底層,十年道行,行動遲緩,符籙可鎮;黑僵五十年道行,銅皮鐵骨,開靈智,能操控屍群;跳屍百年道行,能躍能飛,力大無窮,尋常法器難傷;飛屍三百年道行,白日能行,不懼陽光,所過之處陰氣遮天;魃是五百年以上的屍王變種,出世即是旱災,方圓百裏大旱三年;屍王是千年道行的始祖級別,至今還被鎮壓在北疆邙山。
說到這裏,白眉停了一下。他翻到下一頁,那一頁是空白的,什麽字都沒有。
“屍王之上的存在,不需要寫在教案裏。因為碰到的幾率太小,碰到的活人更少。”
陳九斤看著那頁空白。他忽然問了一句:“長生印鎮的是哪個級別?”
白眉道長翻頁的手停住了。靜室裏安靜了整整三息。
窗外的夜風忽然變大了,把窗紙吹得微微鼓起來。
他把教案合上,端起那盞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碰在矮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瓷響。
“你師父連這個都沒告訴你?”
“師父說,時候到了自然會知道。”
白眉道長沉默了。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比他今晚任何一次沉默都長。
然後他把教案推到一旁,看著陳九斤的眼睛:“長生印鎮的不是屍王——是屍王之上。”
他沒有說“屍王之上”是什麽。
他隻是把拂塵拿起來,搭在臂彎裏,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正亮,把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枝條被夜風吹得搖晃不停。
“今天的課上到這裏。你回吧。”
陳九斤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兩步。
白眉道長沒有回頭,隻是背對著他補了一句:“你師父是個好道士。他不告訴你,不是因為你不配知道——是因為有些事情,不知道的人反而活得久。”
陳九斤走出教習院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沿著灰磚巷道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住。
他把手伸進懷裏——長生印還在,銅錢也在。
但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樣不該在那裏的東西。
一張紙條。疊得很小,塞在他袖口的暗袋裏。
他不知道白眉是什麽時候塞進去的。
是在他進門的時候擦身而過的一瞬,還是在他翻看教案的時候,還是在他喝茶的那幾息之間。
他在巷道裏停下腳步,借著頭頂氣死風燈的光把紙條展開。
字跡很潦草,和那本工整的教案完全不同,是用炭筆匆匆寫就的,有些筆畫被蹭花了。
“別在司內問有關長生印的任何事。切記。”
陳九斤把紙條攥進掌心。
炭筆的字跡被掌心微微洇開,等他再攤開手的時候,紙條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一半。
他把紙條疊好塞進懷裏,和長生印放在一起。
回到庫房的時候,王鐵牛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蹲在門墩上,斧頭橫在膝頭,旁邊放著一個布袋,袋口敞著,露出裏麵的幹糧和水囊。
看見陳九斤走過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課上完了?老道長沒為難你吧?”
“沒有。”
陳九斤推開門,把銅錢劍從桌上拿起來。
劍身上的銅錢在此刻微微發了一下燙,然後涼下去。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月已中天,子時將近。
停屍房該醒了。
“走了。”陳九斤把銅錢劍背上。
王鐵牛把斧頭扛上肩,幹糧袋挎在腰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老陳,今晚要查什麽?”
陳九斤推開通往地下的第一扇鐵柵欄門,往下的樓梯黑洞洞的,冷風順著石階往上爬,裹著地下停屍房那股獨有的陰寒。
他把手按在胸口,長生印開始微微發熱。
“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