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
陳老根坐在院子裡曬太陽。他身下墊著厚厚的褥子,腿上蓋著薄毯,背靠著牆,整個人縮在陽光裡,像一株曬了太久的老樹。
麵前擺著一張矮幾,幾上攤著那本舊族譜。
族譜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邊角用細麻繩重新綴過。陳老根用枯瘦的手指一頁頁翻著,嘴裡念念有詞。
“陳文遠,字守正,生於……”他眯著眼想了半天,“生於哪年來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陳老根回頭,看見陳慕白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麵放著兩碟點心和一壺茶。
“少爺來了。”陳老根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陳慕白走過去,把托盤放在矮幾上,在他旁邊坐下。
“今天太陽好,出來曬曬。”陳老根說,“老奴這把老骨頭,曬一天是一天。”
陳慕白沒說話,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陳老根接過,抿了一口,咂咂嘴:“好茶。這是今年新出的?”
“嗯。”
“少爺有心了。”陳老根放下茶杯,又拿起那本族譜,“老奴閑著沒事,把族譜翻出來看看。有些字都模糊了,老奴用筆描了描。”
他指著其中一頁:“這是老太爺的名諱。當年還是老奴看著人刻上去的。”
陳慕白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頁紙上,“陳文遠”三個字墨跡較新,確實是後描的。
陳老根又往後翻:“這是老爺的。老爺走的那年,老奴親手添上去的。”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那時候少爺才十幾歲,站在邊上看著。老奴寫完,少爺說了一句話。”
陳慕白看著他。
陳老根笑了笑:“少爺說,‘我爹的名字,寫清楚點。’”
陳慕白沉默。
陳老根繼續往後翻,一頁頁,一個個名字,他都能說出點故事來。誰家的孩子早夭,誰家的媳婦賢惠,誰當年逃難時走散了,誰後來又找回來了。
他說得絮絮叨叨,想到哪說到哪,沒有個章法。
陳慕白坐在旁邊,聽著,偶爾“嗯”一聲。
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斜。陳老根說了很久,嗓子都說幹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忽然放下茶杯,看著陳慕白。
“少爺,老奴這輩子,值了。”
陳慕白抬眼看他。
陳老根笑了笑,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老奴年輕時跟著老太爺,後來跟著老爺,再後來跟著少爺。看著陳家從興旺到敗落,又從敗落到現在。”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族譜上點了點:“這裡頭,多少人走了,多少人來了。老奴都記得。”
陳慕白沒有說話。
陳老根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少爺,老奴這輩子,真的值了。”
陳慕白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陳老根花白的頭髮,看著他佝僂的背脊,看著他枯瘦的手指還搭在那本族譜上。
他想起小時候逃難,陳老根把他護在懷裡,用身體擋住追兵的箭。那一年陳老根還年輕,跑得比誰都快,把他裹在破棉襖裡,愣是從死人堆裡把他救出來。
他想起回到靈山後,陳老根一把年紀了,什麼活都搶著乾。別人勸他歇著,他總說“閑不住”。其實哪是閑不住,是想多出把力,讓陳家早點立起來。
他想起每次見麵,陳老根總是笑著叫“少爺”,幾十年不變。那聲“少爺”從沒斷過,逃難時叫,開荒時叫,現在老了老了,還叫。
這個跟了陳家三代人的老人,真的老了。
陳慕白沒有回答他的話,隻是端起茶壺,又給他倒了一杯茶。
陳老根接過,低頭喝茶,不再說話。
傍晚,陳慕白回到靜室。
他在蒲團上坐下,卻沒有修鍊。
從懷裡,他取出那張泛黃的信箋。
那是十年前老魯從南域帶回來的訊息——壽元果,十萬大山深處,曾有金丹修士出沒。
他看了很久。
十年前,他剛築基不久,覺得實力不夠。
五年前,他築基中期,還是覺得不夠。
現在呢?
他想起陳老根花白的頭髮,想起他佝僂的背影,想起他說“老奴這輩子,值了”。
值了?
他盯著信箋上的字,久久沒有動。
壽元果,增人壽元。
對於凡人,一枚可延壽二十載。
陳老根快九十了。
他不知道陳老根還能等幾年。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找,陳老根可能等不到他結丹。
他把信箋收起來,閉上眼睛。
腦海裡閃過許多畫麵。
逃難的路上,陳老根把他護在懷裡,用身體擋住箭。
回到陳家莊後,陳老根咬牙幹活,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聲。
每次見麵,陳老根笑著喊“少爺”。
還有今天,陳老根坐在陽光下,絮絮叨叨翻著族譜,說“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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